弗洛提醒生物学家们说协作器可能有问题,但是生物学家们不约而同地、轻蔑地给他以最有才华的学术上的讥笑。他们耐心地告诉他,协作器工作一切正常。当一个人被置入协作器,机器开始工作的时候,人就变成了跳跑人。他会离开机器,走出去,离开大家的视线,进入苍茫的大气中。弗洛还提醒说,也许是与跳跑人的实质有某种细微的偏差、某种小缺陷,也许是某种扭曲。但是生物学家们说,就算是有缺陷,也得用几年的时间才能找出毛病。弗洛无法反驳他们。
现在已经走了五个人了,而不是四个。赫罗迪·埃伦已经进入木星,白白去送死。从实验效果来看,他的死毫无意义。
弗洛把手伸到办公桌上拿起人员档案,那是非常薄的一沓纸,被整整齐齐地夹在一起。他惧怕做这件事,但是他非做不可。那些人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必须查出原因。除了再派人出去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他静静坐着,听穹隆站顶上呼啸而过的风声,这种隆隆风声以雷霆万钧之势旋转着扫过行星表面,永不停息。他问自己,外头有没有什么威胁呢?或许是他们尚未察觉的某种危险?或许是某种东西潜伏着,会出其不意地攫取跳跑人,然而他们分不清货真价实的跳跑人和人类变化的跳跑人?当然对于偷袭者来说,不管捉到的是什么,都没什么两样。
也许,选择跳跑人作为最适合生存在木星表面的那种生物,可能是一种根本性的错误。弗洛知道,当时决定选择跳跑人,是因为他们有明显的智力。如果人变成的生命体不具备智能的话,人在这样的伪装形态中是不能长久维持智力的。可弗洛现在怀疑,是不是生物学家们把智力这一因素看得太重了,他们是在拿这个因素去弥补其他可能无法令人满意的甚至是灾难性的因素。不过,看起来又不像是这么回事。虽然这些生物学家一个比一个倔,但是他们对自己所干的行当完全是轻车熟路。
还有一种可能,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整个事情压根不可能成功。生命形体的变换在其他行星上成功了,但不一定在木星上也能成功。有可能跳跑人与人完全不同,以致人的知识与木星人的生存观念毫无共同的根据可以互相吻合而共同合作,还有可能是人的智力通过木星人所具备的感觉器官无法正常起作用。
而且,是不是人有某种种族所固有的缺陷?譬如某种精神失常,加上他们在外面接触到的事物,会阻止他们回来。还可能不是精神失常,不是在人的感官方面出了差错,只是人的一种普通的智力特征,这种特征在地球上是很常见的,却由于与木星上的生存条件无法调和,导致这种智力特征使人的理智崩溃。
走廊上再次传来声响,是脚爪的“啪嗒啪嗒”声。弗洛听到了,脸上禁不住浮出一丝惨淡的微笑。是妥塞从厨房里回来了,它睡醒后到那儿去找它的厨师朋友。
妥塞走进办公室,嘴里叼着一根骨头。它朝弗洛开心地摇摇尾巴,在办公桌旁坐下来,耐心地咬着骨头。它一边咬,一边用那双迷蒙的老眼望着它的主人,看了好长一阵子。弗洛伸出一只手抚摩着它那粗糙的耳朵。
弗洛问:“妥塞,你还喜欢我吧?”
妥塞用尾巴“咚咚咚”拍打着地板作为回答。
弗洛继续说:“我只喜欢你。”
他直起腰,朝向办公桌,伸出手去拿起那份档案。派贝内特去怎么样?澳尔瑟恩呢?澳尔瑟恩马上就要退休了,总是在喋喋不休地告诉大家他将来要一门心思地种玫瑰。安多鲁司正计划着要是赚够了一年的生活费,就要回到火星技术学校去。
弗洛仔细把档案整理好,放回桌上。
苏塔利小姐说这是在给人们判死刑,想想她说话时的那副德性,毫无血色的双唇在羊皮纸般的面容上几乎纹丝不动。派人出去送死,他弗洛却舒舒服服地坐在这儿等着加官晋爵。可以猜到,整个穹隆站都在骂他,尤其是当埃伦没能回来后,他们会骂得更厉害。当然谁也不会当着他的面骂街,就算是他即将叫到办公室里并告诉他们下一次出去的那些人,也不会对他说那些过分的话的。然而,他从他们的眼神看见了这种恨意。
他再次拿起那份档案,贝内特,澳尔瑟恩,安多鲁司,还有其他人……再看多少次也是白搭。弗洛知道,他不能再打发人去送死了,他不能再干这种事,他无法面对这些人。
他侧过身去打开内部通讯电话的开关,说“你好,我是弗洛先生。请苏塔利小姐接电话。”
他等着苏塔利小姐回话,无所事事地听着妥塞咀嚼骨头的声响。妥塞老了,牙齿也坏掉了。
电话中传来苏塔利小姐的声音:“我是苏塔利小姐。”
“苏塔利小姐,我想通知你,请你做好准备,还有两个即将出去。”
苏塔利小姐问:“难道你不担心会把人都用光吗?一次派一人出去,把时间间隔拉长一点儿,会使你感到双倍满意的。”
弗洛说:“其中一个不是人,是狗。”
“一条狗?”
“是的,就是妥塞。”
他听见苏塔利小姐咬牙切齿地、愤恨地说:“你自己的狗!多少年了它一直跟着你……”
弗洛说:“这就是问题所在,假如我把妥塞丢下不管,它会不高兴的。”
这与他预料中的木星可不相同,与他从电视接受机上见到的木星更是没有相似处。他本来以为会遇到盘旋纷飞的云、雾和形状凌厉的轰鸣不息的闪电,还有地狱风暴般的臭气、氨雨和震耳欲聋的暴风呼啸声。他完全没有想到倾盆大雨会变成轻飘飘的紫色雾霭,这雾霭如同浮光掠影飘过紫红色的草地,而那些蜿蜒曲折的闪电,竟会是划破彩色天空的令人心醉神迷的闪光。
弗洛在等妥塞,他知道妥塞的身体相当不错,所以并不为它担心。他动动身上的肌肉,惊奇地发现肌肉光泽润滑,充满力量。他禁不住做了个鬼脸,不由想起当他从电视屏幕上窥视跳跑人的时候,那时他是多么可怜他们啊。谁能想象一种有机体是靠氮和氢而不是靠水和氧活下去?谁能相信这样一种生命形体能够体验到人类所体验的那种生命的强烈激动?人们无法想象在外面置身木星湿漉漉的大旋流之中的那种生活,人们也想象不到,在木星人眼中,那根本不是湿漉漉的大漩流。
风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轻抚他,他突然想起来,根据地球的标准来衡量,这种风是呼啸的大风,而且是时速二百英里、满是致命气体的怒号的狂风。
馥郁的芳香渐渐渗入他的体内,他的整个身心仿佛充满了熏衣草的香气。然而不是熏衣草,也很难说这是香气,因为与他记忆中的那种气味感觉不同。他知道,这是某种东西,只是无法找到恰当的表述言辞——这无疑是术语学中最难解的名词。他知道的言辞是他作为一个地球人时用以表达思想的符号,而当他作为一个木星人的时候,就失去了用处。穹隆站边上的锁气室突然打开了,从那儿趔趄着跑出了妥塞——至少他认为那一定是妥塞。他想叫那条狗,于是竭力在脑中拼凑着自己想说的话,却说不出来。他没有说话的器官,他没有办法说话。
有那么一阵子,他头脑发昏,心中一片茫然,还有畏惧,一阵阵小恐慌在他的脑中不断掠过。这种畏惧带着盲目。木星人是怎样说话的呢?怎样……
他突然间想到了妥塞,强烈而急切地意识到自己想要与跟随他从地球到过许多行星的那只毛茸茸的汪汪叫的动物建立友谊。他仿佛看到妥塞的变换体已经向他伸出了手,有一阵子还坐在他的大脑里,从他能够感觉到的表示欢迎的汪汪声中传来了话语。
“哈喽,朋友。”
事实上,这并不是话语,但是比话语更美好。这是他大脑里的思想符号,是从大脑中传达出来而有着意义上的精细差别的思想符号,而话语不可能有这种意义上的细微差别。他说:“嗨,妥塞。”
妥塞说:“我觉得自己挺好的,就像只小狗一样。最近这段时间,我总觉得自己的身体非常糟糕,腿变僵了,牙齿磨损得几乎都没了,很难用那样的牙齿嚼烂骨头。另外,跳蚤也让我不堪困扰。以前我都不太注意跳蚤,年轻的时候,多两只或少两只跳蚤,我都不在乎。”
弗洛醒悟过来,有些尴尬:“可是……可……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是的。我以前也总是跟你说话,但是你听不见。我想跟你交谈,但你没有达到那种水平。”妥塞说。
弗洛说:“其实,有时候我能明白你的话。”
妥塞说:“不全是。当我想要吃点什么或者喝点什么的时候,还有当我想要出去的时候,你是能够明白,可你能做到的差不多也就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