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住。”弗洛说。
“不用放在心上。”妥塞说,“我们比赛,看谁先跑到悬崖。”
弗洛第一次见到那个悬崖,它在多彩的云荫,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水晶般的美丽景象,但是显然有好几英里远。
弗洛踟蹰难定:“但是路很远呢……”
“是啊,走吧。”妥塞说着就开始向悬崖跑去。
弗洛连忙跟上。他试了试腿力,试了试他新的身躯的体力,开始时还带着几分怀疑,继而惊奇了一会儿,就开心地一路跑了下去。一片紫红色的草地迎面而来,地面上飘**着烟雾般的雨水,他心中越发愉悦了。跑着的时候,他忽然聆听到了音乐之声,这音乐打着节拍,进入他的身躯,然后席卷着传遍他的整个身体,把他拎起来放到了银色的翅膀上。那音乐如同钟声一般,也许来自某个阳光明媚、春意盎然的山上的一个尖塔。
离悬崖越近,音乐就越加深沉了,宇宙里满是浪花般的魔音。他知道这音乐是从瀑布那儿来的。但他也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以水而成的瀑布,而是一种氨瀑布,它沿着闪闪发光的悬崖滚滚而下。悬崖呈现出白色,因为它其实是氧,是凝固的氧。
他在妥塞身边收住了脚步。瀑布在那儿落下溅起,形成了带有好几百种颜色的绚丽夺目的彩虹。确实是好几百种颜色,丝毫都不夸张,因为他见到的不是从一种原色逐渐变为另一种原色,而是以一种鲜明的精选度将光谱分解为无法再分解的类别。
妥塞说:“听那音乐。”
“是的,怎么了?”
“那音乐。”妥塞说,“其实是振动,瀑布的振动。”
“可是,妥塞,你并不了解振动啊。”
妥塞争辩道:“不,我了解。我大脑里突然出现了这个概念。”
弗洛努力地想去理解这个说法:“突然出现的!”
刹那间,他的脑袋里出现了一个方案——这是一个关于金属加工的方案,能够用于制造承受住木星压力的金属。他的意念捕捉到那各种各样的颜色,并且按照光谱的精确顺序将它们一一排列,就是那样子。他过去对无论是金属还是颜色都一无所知,这意念毫无由来,是凭空而来的。
他震惊地凝望着瀑布,叫道:“妥塞,我们正在发生变化哪,妥塞!”
妥塞回答说:“没错,我知道。”
弗洛说:“是我们的大脑在变化。我们正在使用大脑,整个大脑,一直使用到最后那个隐藏着的角落。我们是在领悟原本早就应该懂得的东西呢。也许地球上的生物大脑天生就是迟钝难开化的,也许我们就是宇宙里的笨蛋呢,可能还十分固执,所以做起事情总是那么费力。”
他似乎被一种明晰的全新的自我支配着,于是,他就明白,问题不仅仅是瀑布的颜色或者是抵御木星压力的金属这么简单。他感觉到了其他、自己还不太清楚的事物,感到一种模糊隐约的悄悄话正在暗示更为伟大的事物,那个神秘的事物超越了人的思想范围,甚至超越了人的想象。他依据着推理摸索到了奥秘、事实和逻辑。如果每个大脑都能够把它全部的推理能力发挥出来的话,那么这是它应该懂得的事物。
他说:“我们不过刚开始学习一些本该懂的事物——一些原先作为地球人的我们没法了解的事物。之所以没法了解,也许是因为我们曾是地球人。人体很差劲,某些感官的结构太糟,我们甚至缺乏取得真理所必需的一些器官,因此我们无法了解一个人必须了解的感觉。我们的德性估计还是地球上的那一套——因为装备太差而不善于思考。”
他回过头,望着穹隆站。因为距离太远,它变得很渺小,成了一个黑点。生存在那里的是一些看不到木星美景的人。他们以为狂乱的云雨遮掩了行星的面容。那些盲目的人哪,可怜的人啊,拥有的都是些无法透视风暴去欣赏云彩的美的眼睛。他们听不到瀑布飞溅时所产生的那种拨人心弦的音乐,感受不到那份**。
他们怀着可怕的寂寞孤独地行走着。人总是囚禁着自己的思想,不和其他的生物有任何亲密的交往。讲话的时候,舌头就像是童子军摇动着的信号旗,不能延伸出去接触到彼此的思想。但他能够延伸出去,接触到妥塞的思想。
他,弗洛,原先以为在这个外星球的表面会碰到因外星人而招致的恐怖,会面对未知生物的威胁而吓得发抖,因此,他早已硬起心肠,准备去对付地球上见不到的那些可怕的局面。然而,他见到的却是比人所见识过的更伟大的事物。现在,他身手敏捷,充满着一种振奋感,一种对生命更为深刻的领悟,以及更加敏锐的思想。这真是一个美好的世界,一个连地球上的梦想家都无法相信的世界。
妥塞催促道:“咱们走吧。”
“你想去哪儿?”
“随便哪儿,开步往前走就行了,走到哪儿算哪儿。我有一种感觉……嗯,感到……”妥塞说。
“没错,我知道。”弗洛说。
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一种否极泰来的感觉,带有某种尊贵。他意识到,地平线之外的某些地方有一个奇险乐园,甚至还有比这更为美好的事物。之前的那五个人一定也有同感。他们强烈地意识到这里有着一种多姿多彩的生活。在一种内心冲动的驱使下,他们想要去经历一番。他明白,这就是他们不回去的原因。
妥塞说:“我不想回去。”
弗洛说:“但是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啊。”
弗洛向穹隆站的方向走了一两步,然后就停住了脚步。返回穹隆站,重回他已经摆脱掉的那个痛苦的满是毒汁的躯体?以前他似乎不觉得那躯体令人痛苦,但现在他看清楚了。
回归到那糊涂愚笨的大脑吗?回归到那紊乱不清的思路吗?回归到那摇唇鼓舌的嘴巴,继续发出期待他人理解的信号吗?回归那双现在看来比全盲更难以让人忍受的眼睛吗?回归到道德的卑劣、官场的狡诈、心灵的无知吗?
他喃喃自语道:“或许有一天。”
“我们还有很多地方要看,还有很多事要干,”妥塞说,“我们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呢。我们会发现……”
没错,他们会发现新的事物,也许是文明,一种让人类的文明自惭形秽而显得渺小的文明;还会发现美,更为重要的是那种对美的心领神悟;还能拥有过去从未体验过的伙伴情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条狗曾经体验过的那种友情;还有生命,在浑浑噩噩地生存之后还能感受到的生命的敏捷。
“我不能回去。”妥塞说。
“我也一样。”弗洛说。
“他们会把我变回一条狗的。”妥塞说。
“他们会把我变回一个人的。”弗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