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醒悟的是住在三楼的那位老教授,他惊讶地自言自语说:“这是多么旺盛的生命力啊!简直就是个奇迹!那两个孩子足有四十公斤,扛着这样的分量还能跑着上楼,太惊人了!老天爷,我三十多年一直研究生物化学,却想不出怎么解释这件事……”
他话音还没落,克里已经连蹦带跳地跑下来了,连大气都没喘。那天天气那么热,可他脸上一滴汗都没有。这位单纯的青年人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行为给大家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他继续着自己的善行,他对那位提菜篮的妇女说:“现在我再把您抱上去。”
那位妇女吓得赶紧闪到后面去:“别,别,您想干吗?!”
“请允许我把您抱上去,您知道,孩子们没有开门的钥匙,他们正在家门口等着您呢……”
那位妇女闻言更加慌张,干脆躲到了教授身后。
教授小声地问:“年轻人,您这话当真?您也能把这位太太抱上17楼吗?”
克里再次重复了自己的有力论据:“孩子们正在等她开门。”说着,他看了看我,说:“也许,我这样做不对?我是不是不应该这样做?”可以肯定他的那种诧异完全是出于真诚而非做作。从他那纯洁的而略带慌乱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来,他对眼前的情况茫然不知所措。
就在一瞬间的工夫,我生出一个念头,认为自己要对他负责。我说道:“没错,克里,这样干是不对的,你不应该这样做。”我没有做出任何解释,我相信我怎么解释都是多余的。
克里思索了片刻,说,“谢谢您。不过我搞不清楚,为什么不能为一个女人提供帮助呢?”
我静静地看着他,突然感觉到,荒唐的不是他提的这个问题,而是我自己的结论。是的,我能够继续坚持说他的行为是错误的。可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去帮助一个女人呢?虽然这种帮助方式有些不可思议,难道我们心目中的那些所谓的是非、可否的观念不是陈腐的、荒唐可笑的吗?不过是想做些好事,却平添那么多心理上的障碍,这简直荒唐得让人吃惊。
那天晚上,我奋笔疾书,为我的论文增添了好几页。
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我们这栋楼、整个住宅区都在议论我的房客克里的奇异力量,甚至出现了一种流言,说他不是一个正常人,脑子有问题。
我也倾向于这种说法,我发现他的某些方面非常奇怪且不协调。他好像是在一个封锁的、与人们没有丝毫接触的书本的世界里长大的。因为他连普通的生活常识都不具备,但在数学、物理,甚至哲学等方面表现出了远远超越常人的学识。
克里待人总是那么温文尔雅,举止也是彬彬有礼。他从来没有用我的厨房做过饭,可能是在某个食堂里用餐。每天晚上九点,他会准时夹着一堆书回来坐下来阅读。几乎夜夜他的房间都是灯火通明,我估计他是在通宵读书。根据每个月月底的电费账单显示,他的电费几乎是别人的一倍。
在别的方面,他完全没有什么异常。他已经不会再提那些古怪的问题。我还曾遇到过他同教授的女儿聊天,一次是在楼梯上,另一次是在我们住宅区的小花园里。这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了,普通年轻人之间总要有些交往。再说,即使他们之间有更加亲密的关系,也与我无关。
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我们楼里的住户都逐渐了解他、习惯他了。而且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助人为乐的精神已渐渐感动了大家,这为他赢得了良好的声誉。
克里对他人的请求从不拒绝,也从来不要回报。他对每个人都那么热心,而且做什么都那么得心应手,所以大家都毫不客气地请他去帮忙。他学问丰富还有一双巧手,不是去帮人修理电熨斗、热水器或是电视机,就是帮助高中生补习数学。
有一天,我们那位以喋喋不休著称的女管理员对我这样评价克里:“他不是一个普通年轻人,他是一个善良的天使!”她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我能感觉到,一种善良和忍让的气氛渐渐笼罩了这栋楼。原来人们动不动就吵嘴,互相辱骂,现在这种情况几乎没有了。甚至连过去互相往死里骂的二楼的两位邻居也握手言和了。人们不知不觉被克里感染了,开始和睦相处,并且尝试着互相帮助。我们的居委会主任曾对我说,我们能有这么和谐的氛围,克里功不可没。
一次克里正往楼下走,看到两个男人正站在各自的家门口挥舞盘子互相威胁,谁也不肯妥协。克里停住了。
他漂亮的蓝眼睛里闪烁着我常见的那种迷惑不解的神情,他认真地听他们在说什么。随即,这两个人就不那么大喊大叫了,后来甚至完全住了嘴。其中一个人后来对教授提到了这件事,说当他看到克里在看着他们,便史无前例地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
教授对我说:“彼得洛沃,我越来越感觉到,你的房客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他要么是一个天才,要么就是一个白痴。有时候,天才和白痴两个概念之间是很难划定一个界限的。昨天我女儿告诉我说,她遇到了一道难题,费尽心思研究了好几天都没做出来,克里竟然只用几秒钟就找到了答案。她对他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她的男朋友甚至都感到嫉妒了。”
听到这个故事我笑了,教授却没有显出觉得好笑的样子,他担忧地摇了摇头,说:“你能预测他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吗?这种人是很难摸透的……”
他说得没错。有天晚上我脑海中产生了新想法,赶紧把它写在论文里。那个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却从楼上传来了砸东西、跺脚和女人绝望的尖叫声。
这些声响混杂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不用问,肯定是楼上的邻居出差很久后回来了。他是一个财经部门的工作人员,对于妻子有一种病态的嫉妒心。为了防止发生意外,他形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出差之前都要狠狠揍一顿妻子,让她不敢做出格的事情。同样是因为对妻子贞操问题的不信任,出差回来后他还会再揍她一顿。
我期望楼上的打闹声能停下来,可惜没有。我犹豫着,要不要去做点什么呢?踌躇半天没有行动——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随便插手不是明智之举。就在我在进行思想斗争的时候,听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是克里跑出了房间。
一会儿工夫,楼上的打闹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丈夫充满醋味儿的辱骂声。我跑到走廊里,悄悄把门拉开了一道门缝,偷听他们在说什么。
那位小心眼邻居怒吼道:“黄毛小子滚一边儿去!你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
然后我听到了克里柔和的声音:“真抱歉,我不能滚开。我听到您的夫人在呼救,我必须得帮助她。”
那位邻居愈发没品了,开始破口大骂。几乎所有人家的房门都无声地打开了。
“小子,你给我滚一边儿去!”楼上那家的门“嘭”的一声关上了。接下来是长长的、急促的门铃声。我可以肯定,那是克里在按门铃。之后,好像有人劝他不要管这家人的闲事。他不听劝,他甚至宣布帮助不了这个可怜的女人,他是不会离开。
照这样发展下去,事情一定会闹大的。我赶紧往楼上跑,想把他带回来。结果我去晚了,半路上我听到了野兽般的咆哮和清晰的打耳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