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快脚步冲上楼,刚上到楼梯口,就看到那位财经工作者在扇克里耳光。克里没有自卫,就站在那里任由他打。我捏了一把汗,不是担心克里,是为那个爱吃醋的蠢男人。克里力大无比,随便一出手就有他好受的。奇怪的是,克里一直垂着双手,那男人每一巴掌扇上来,他的头就轻轻地颤动一下。我跑了上去想制止这场过分的闹剧,克里却拒绝我的帮助,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我。
那位疯狂邻居好像有所醒悟了,他跑回了家,用力地把门关上了。克里就在原地动也没动,一直盯着他。这时候有人提议报警,还有人说这家伙做得太过分,应该向法院起诉。克里什么话也没说,下楼回家。
我尾随他下楼来,把他叫到了客厅里。克里脸上也没有留下任何淤青或者血痕,仍然像平时一样平静安详。
我们彼此之间已经很熟悉了,不再使用敬语:“克里,你看见了吧,你何苦去管这闲事呢?他能把你打死啊。”
克里小声嘀咕说:“你放心,他不会打死我的。我不能看着那种事情发生却什么也不管,也许这就是我的天性。这是叫做天性吧?”
“我简直没法理解你的古怪脾气!那个白痴那么恶狠狠地揍你,你却像个傻瓜一样站在那里,连还手自卫都不会,哪怕你离他远点儿也行啊……”
“他这会儿一定已经耗尽了力气。你看,已经听不到他的妻子的哭喊声了。”
他说得不错,这个分析完全合乎逻辑。可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怎么能拥有这样的冷静,我简直无法想象。
我只好说:“你这样的举动是没有意义的,你只是在鼓励暴力,那个人不会因为你的隐忍就不揍老婆了。”
“……我认为用暴力去制止暴力是不对的,我只好用隐忍来对抗。”
我尖锐地驳斥他的看法:“完全是纸上谈兵,太幼稚了!按照你这种说法,对于楼上那样的畜生,对于那些屈辱和欺凌,人们只能一味地忍受?我真搞不懂,你这么年轻、强壮、聪明,怎么会秉持这种愚蠢的观点,而且还试图宣扬它……”
他回答说:“我相信我的观点是正确的,非常正确。他虽然很过分,可他也是一个人。”说完克里就匆匆忙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在我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同意我的观点,对某件事情提出不一致的看法。这是一种进步。他之前总是那么顺从地听取并接受我的意见,不断表达谢意,我并不喜欢。不过他就这样离开,我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感——我是在为他担心,而非害怕他。
克里果然没有做错,之后再也没有听到楼上吵闹过。有可能是丈夫还在揍妻子,可是妻子已经不再呼救了。也有可能是妻子受够了那位小心眼的丈夫的虐待,抛弃了他。事情到底怎么样了谁能说得清楚呢?之后我和克里的话题里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件事,这事就悄无声息地过去了。然而,我依旧在为我可爱的房客克里担心。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一天克里真的出事了,我刚回到家就听到了传言,连忙跑去急救医院探望他,可是他已经不在那里了。医院工作人员告诉我说,卫生部做了特殊安排,克里被转送到了科学院的一间实验室。他们给了我实验室的地址。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去了科学院,按地址找到了一座五层大厦。大厦有很多办公室,我只好向所长打听克里的下落。
我向所长介绍了我自己,告诉他说克里是我的房客和朋友。我问他,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在医院而在这里?所长没有直接给我答案,他按了办公室的呼叫铃,召唤来女秘书,请她带我去见克里·巴普鲁夫。
在一个不大的房间里,我一眼就看到了我温和的房客,我认得他柔软蓬松的淡金色头发。他躺在一张看起来像手术台的桌子上,那双原本明亮的碧蓝色眼睛里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桌子旁边有两个年轻人正在忙碌,其中一个人正手持螺丝刀,俯身察看克里的尸体。我一走过去,那个人立刻抬起头来看着我,我差点儿晕过去——在我面前竟然有两个克里·巴普鲁夫——一个已经停止了呼吸躺在桌子上,而另一个,正在试图对尸体做什么手术。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我来到所长办公室和所长以及那位活着的克里·巴普鲁夫一起喝速溶咖啡。所长看起来是个很幽默的人,他个子高高,仪表堂堂,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他说:“彼得洛沃同志,真抱歉,我们派一个机器人到您家里去。我们之所以派它去,是因为你们那个楼名声很糟糕……这是一个曾经引起过许多争论的试验性结构的机器人。我想您已经猜到了,这个机器人的原形就是巴普鲁夫同志……我们的巴普鲁夫同志是一位天才的控制论和程序专家,但他可绝对不是一个天使。我们在他的作品里赋予了他性格中最优秀的特点。”说着,所长哈哈笑了起来。
克里·巴普鲁夫接着说:“所以我的机器人失去了正常人的防卫反应。我们本来是想制作一个真正的人的模型,可惜……”
所长说:“这个模型的结局并不太好。这主要是在制作过程中我坚持了这样的方案:‘得非常的善良,不能有任何防卫反应。’”
克里·巴普鲁夫揶揄地说:“看来所长同志的所谓防卫反应就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但是不论是哪种程序的机器人都不能使用暴力,任何一个机器人都是如此。”
所长说:“我依然坚持我的这个意见。不过巴普鲁夫同志的说法也是有道理的。具有防卫反应的人一旦受到暴力的威胁,即使是善良的人也不再善良了。然而没有防卫反应的保护,善良是没有生命力的,并不会持久。”
克里啜饮了一口咖啡,微笑说:“您的房客勇敢地冲上街头去制止打群架的人,结果他的胸部被捅了一刀,脑袋也被砸碎了,里面的晶体管全部报废。”
“到目前为止,这个问题找不到解决方法。”所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唉,解决的途径究竟在哪里呢?”
我的头脑里像放电影一般闪过这三个月来我们楼里发生的变化。我说:“这位机器人为人们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克里·巴普鲁夫听到我这么说,笑了:“那么,您想为我们提出什么建议呢?给每栋楼都派一个机器人的克里吗?这可有点儿困难,恐怕整个太阳系的能量都不够使。”
所长说:“确实是,这只是一个理想的模型。还是生物学家和社会学家们说得对,技术演变是不能取代社会革命的,它应该创造出自己的‘模式’,这听起来还不错……确实,确实啊……”所长有些忧郁,继续说道:“你们,巴普鲁夫同志和彼得洛沃同志,还有我,都有足够的生命力,将来会做更多的事情。我们肯定是会做出更多更优秀的机器人的……”
所长正说着,一个女人没有敲门就闯了进来——是住在三楼的那位教授的女儿。她哭成了泪人,脸色惨白。她边哭边喊着:“克里在哪儿?告诉我克里在哪儿?”
看到了青年科学家克里·巴普鲁夫,她愣了一下,然后一下子回过神儿来。她发出兴奋的尖叫,冲上前去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没完没了地亲吻:“你没死!没死啊!克里,你知道吗,我以为你出事了,几乎伤心死了……”克里·巴普鲁夫茫然不知所措。我和所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尴尬得说不出话来。不过,等那位姑娘了解到这三个月里她爱上的是谁之后,最感到尴尬的还是她。
过了半年,克里·巴普鲁夫充分显示了自己的生存能力和卓越的防卫反应能力——他与原先的女友逐渐疏远,然后压倒了教授的女儿之前的追求者,和她结了婚。
又过了半年,我成功通过了候补博士论文。虽然考官搞不明白我论文中的奥妙,皱起了眉头,可是我到底当上了副教授。
现在我愁的,是博士论文的选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