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佛光山蓝毗尼园饲鱼
贫穷的人家,蚊蝇必多。在家乡时,苍蝇过多,对食物到处骚扰,我就把它们抓起来,关到瓶子里,处以三五个小时的禁闭,然后再放出来。对于蚊子叮人吸血,许多人一巴掌就把它们打死,我觉得不应该。它只不过吸你一点血,罪不至死,何必用这么重的刑罚?不过,我也有方法对治,当它的嘴钳入我的肉里吸血时,我便用力使劲,用肌肉把它的钳子夹住,它就飞不走了。这时我用手拨弄它的脚逗它,它当然会很恐惧,大概几秒钟后再把它放了,算是给它惩罚了。这就是我从小与小动物、小昆虫相处的点滴心得。
记得家里也曾经养过水牛,其实养牛的事情,还轮不到我这么小的儿童关心,家中另有较年长的大人、兄弟会去照顾。但我仍不放心,有时带它们到水边喝水,偶尔送一点草到它们睡觉的地方。我认为,既然养了它就要爱它,人肚子饿了、渴了会讲话,但它们不会讲话,只有靠我们人类用心去体贴交流了。
后来从大陆到台湾来,落脚宜兰弘法数年,当时的条件,人都不得地方住,就更谈不上动物的豢养了。有时走在河边看到鱼跃,或到郊外见到空中飞鸟,心里总想:假如我是水里的鱼,我要游遍五湖四海;假如我是空中的飞鸟,我要飞遍世界五大洲。我觉得鱼鸟有它们宽广的世界,从某些地方看起来,人类并不如它们自由自在。
不过,有时在水塘边,看到人们踩过留下的脚印,蓄积一洼的水,致使蚂蚁无法逃生,只有受困在那一方土块上。我看到此景,就会替它们搭桥,让它们通过。出家之后,看到“沙弥救蚁”的故事,提到有位沙弥本来短命,在一次旅途中救了被水淹的蚂蚁,后来活到七八十岁。我才慢慢懂得,像我这样不顾及身体、不重视健康的人,能活到八九十岁,对于童年的护生,也不能说没有关系。
一九六七年到佛光山开山建寺,因为地方扩大了,让我和一些自然界的小动物关系更加密切了。有一天,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赛鸽,脚上还挂有脚环,可以清楚地看出编号,只是不知主人是谁,看到它气喘落魄的样子,于心不忍,就小心翼翼地靠近,慢慢地表示友好,给它食物、给它水喝。哪里知道,它竟留下不走了,就一直挂单在我的屋檐下。由于我小时候养过鸽子,还算了解鸽子的习性,既然它不肯走,表示我们有缘。于是我就在水塔上面搭建了一个大型的笼子,让它在里面也可以自由飞翔,后来多了三五只,再又增加到十几只,大概一二个月后,竟然有一百多只鸽子。
那时候正逢开山期间,诸事如麻,让我没有心情养鸽子,顶多叫人多买一些米、多备一些水来喂养,不致使鸽子挨饿。但鸽子的性格还是要依人的,它要有人关怀,可是我都没有时间好好照顾它们。后来也想到,以自己的身份也不可以有这些习性,找寻这许多烦恼。最后,只有请喜欢鸽子的信徒,把它们带回去饲养。希望这许多的鸽子可以原谅,我实在没有力量收留它们。
小松鼠跑到园子里吃龙眼、啃荔枝,也跑到我身上。图为松鼠“满地”
鸽子去了,笼子里却飞来更多的鸟雀,还有很多的小松鼠跑到我的园子里吃龙眼、啃荔枝。有时遇到风雨,不小心从树上跌到树下受伤,有的还小,没有自己觅食的能力,我只好叫侍者帮忙养它们。好在侍者道慈也很欢喜这许多小动物,她后来几乎不照顾我,只专注在她的小动物身上,我也不以为意。
那个时候,佛光山出家的弟子以“满”字辈排行,我们还对这许多动物起了名字,会飞的叫“满天”,地上走的就叫“满地”,我的开山寮简直是满天、满地的家庭,热闹不已。后来,我觉得这样子的行为不像一位出家人,信徒看了,还以为我是一个没有成长的儿童,于是就跟道慈商量:“虽然把它们放走你会很痛苦,但不要这么想,它们都住在佛光山,我们还可以看到它们。”道慈让我说动了,于是在它们成长到一个阶段后,就野放了。目前佛光山有许多彩色的飞鸟,以及许多常常来讨东西吃的松鼠,穿梭在树林之中,不时给来山的游客惊喜,也算是不同的度众方式吧!
另外,树木花草的成长、庭园美景的布局,需要有人巧心慧手地维护,才能成为美丽的园区。有趣的是,园里有一些鸟儿,经过慧延法师的**,竟然会念“阿弥陀佛”,叫客人“喝茶”,甚至跟你说“拜拜”,我听了也很欢喜,因为佛光山不是住了一千多名的僧侣而已,现在也有许多的禽鸟动物为伴了。
尤其,住在后山的猴子增加了,经常前来大寮(即厨房)边觅食。寺里有人担心猴子会干扰大众的生活,商议如何驱离猴群。我告诉他们,猴子不会伤害人,只要对它友好,给它一些吃的东西,它们吃饱就满足了,不至于会对人类造成威胁。我希望这里四生共存、人我共荣,这才是一个和平的世界。
动物也要人爱护
由于猴群的关系,加上慧延法师的兴趣,我就鼓励他干脆设立一个素食动物园,他也很高兴,后来动物园里有骆驼、马、羊、鸵鸟、孔雀,以及千百只各种的鸟类。每一个月,光是它们的食用,就要花上好几万元。它们生活在后山的一角,成为生命教育园区,也是小朋友最好的户外教学区。
在佛光山,其实我们都能与这许多的动物友好相处,但最给我添麻烦的就是毒蛇与狗了。台湾位于亚热带地区,山上草木树林多、湿气重,许多种类的昆虫、动物生存其间,尤其毒蛇更是其中之一。晚上走路,大众都怕遇到毒蛇,不得已,我们只得跟毒蛇商量:“这里来往的人多,请让给修道者居住,你们另外设法躲到其他安全的地区吧!”幸好,到现在几十年了,佛光山大众对毒蛇的恐惧已经渐渐消除,大家都生活得安全无虞。
另外,就是狗的问题最让我苦恼了。因为狗对人类有了感情,比人更忠诚,为了不让大家为情所累,无所牵挂,因此我曾经立下佛光山不准养狗的规矩。但说来因缘奇妙,一九七四年八月,世界青棒锦标赛在美国开打,中华队球员李来发打了一支二垒安打,正当大家在电视机前欢喜狂欢、鼓掌的时候,一位郑碧云小姐抱来一只小狗说:“请师父替这只小狗起个名字。”那时候,大家看转播看得正投入,我也是聚精会神,忽然听她这么一说,就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那就叫‘来发’吧。”
这一只来发,为我带来了多年的麻烦。它吃饭的时候都找别人,吃过饭就来找我,对我寸步不离,我上课,它跟着我上课;我拜佛,它跟着我拜佛;尤其我在台上主持法会,看见它在台下来回闻着匍匐礼拜者的头部,我一面主持,一面还要挂念它会不会对人撒下尿来。平时我会客,它也一定要坐在我的旁边,这给别人看到了,会觉得我们出家人好像是飞鹰走狗之徒。我觉得不妥,想叫人把它送走。哪里想到,它知道后竟然数日不吃不喝,为了安慰它,不得已,只得让它再留了下来。
当时我也经常到台北弘法,它总是自己偷偷先上车,等到车行到半路了,它就从座位下出来了,意思是,车子已经走动了,你拿我也没办法了。来发好跟车,也爱乘车,却经常晕车;同行的人,经常要开一扇窗让它呼吸新鲜空气,又怕它会不会难过得要跳车,这下子,我还得请一个人来照顾它,真是叫我为难。
那些年,凡是到佛光山的人,说要找星云大师可能不太容易,但只要喊一声“来发”,来发一回应,就可以找到我了。就这样,我可以说过得很辛苦。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来发突然不见了。起初我还很担心,它怎么了?到哪里去了?不过,另一方面也觉得,这样也好,我也算解脱了。没想到,大概过了半年多,山下一位村民来顺,他的妈妈抱了一只小狗上山说:“听说大师的狗没有了,我这里有一只狗,送给大师。”我跟这一位老太太语言不通,讲也讲不清,她留下小狗,人就走了,我们也只有先收留下来。
怀抱着澳大利亚国宝考拉(一九九五年)
这一只小狗慢慢长大,样子、颜色、生活、动作、习性,全部跟第一代的“来发”一模一样,连慈庄法师从美国回来,都以为它就是来发。来发可以说是一只很特殊的小狼狗,小小的身躯,一般是很少见到这种狗的。大家见到它也倍感亲切,觉得很有缘分,彼此如同家人一样地相处也分不开了。我就干脆为它起名字叫“来发二世”。这一养,也有好多年的时间。过世的时候,听说山上一百多人还替它念经,我想也算很哀荣了。
说起动物,我在世界五大洲旅行,对世界各地的动物,也结了一些缘分。
像我到澳大利亚弘法时,在我住的地方,每天早上窗口都会有袋鼠前来讨吃的东西,我只有随缘给个面包等。有时候也会有袋鼠、无尾熊走进我们的殿堂,由于它们都是澳大利亚保护类的动物,我们也不敢犯法喂养,只有让它们自由。
在黄金海岸,有一些鸟类,会定时地飞到我们道场的树上,叽叽喳喳,此起彼落,像开会一样。有时候,水中有大约一二尺长的大鱼,也会游到我们住的附近来,昂起头来问候,似乎跟人很熟悉似的。吃饭的时候,鸟雀一飞过,就把桌子的东西一扫而空。有一次,我到某一处山林里,那儿许多彩色的鹦鹉、各种的鸟类,一点也不怕人,主动地飞来跟你玩成一团。甚至还一股脑儿全部栖息在我身上,算一算,竟然也有十几只。估计一有动作就会惊吓到它们,我也只能由它们自由停栖;只是那尖锐的爪,抓在我的头皮上,可是一点儿也不轻松呢!
心慈悲,鹦鹉小鸟也都聚集而来(慈容法师提供,二〇〇〇年)
我也曾在洛杉矶的海岸边,遇到一只鸽子,我们相互对看许久,我原本想等它离开我才离开,但它怎么样都不肯走;我慢慢靠近,它就慢慢退后,跟我保持一定的距离,也不飞走。到最后还是我先放弃认输,因为我要赶时间,只有跟它说拜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