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公路局第三工程处的处长倪思曾先生,在开山初期曾到山上旅游,当时我们用简单的便餐招待他们。他吃过以后表示要添油香,我就说:“处长,你假如要添油香,不如添多一点。”他听到我这句话,非常紧张,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就赶快说:“处长,从凤屏公路的砖仔窑,到我们佛光山这里,都是泥土路;假如你能比照一般公路,把它铺个柏油,让来到这里的交通、行人更为方便,那就是你最大的功德、最多的油香了。”
他一听,马上说:“做得到,做得到。因为这条路是县有的,但归我们公路局管理。我们第三工程处的业务,正要为这许多地方服务。你早一点提醒我,我依教奉行,依教奉行。”后来,这一条路多次发生才做好就给山上的洪水冲毁的情况。到现在,从砖仔窑到旗山的这一条柏油路,恐怕是跟随佛光山的年代,不知道已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进行路面的翻修工程了。
开山最初,由一位杨慈满师姑负责财务,后来又由萧慧华师姑负责。她们都是秉持“十方来,十方去,共成十方事;万人施,万人舍,同结万人缘”的理念在管理。尽管财务上非常的艰困,佛光山还是很顺利,虽然日日难过,还是日日过了。从佛光山开山到现在的佛陀纪念馆,一般人常说:“这是有品牌的。”也不错,我们也敢讲我们是有品牌的。
记得旅美船王沈家桢先生,得知我要创建佛光山、开办佛学院,便托人表示说要捐献五千万元给我。那时候的五千万元,应该已经超过现在五亿元之上的价值。我心里想,他给我这么多的钱建设佛光山,佛光山就变成是他建的了,以后在历史上,我会对不起台湾。台湾的信徒,他们十块钱、二十块钱,点点滴滴积聚起来,这是万人的心血共成的佛光山,我能抹煞他们,让历史上说,佛光山是船王沈家桢居士发心建造的吗?宁可以吃万家的饭,我也不吃一家的饭。
后来,我婉谢沈家桢先生的好意,在万般困难中,慢慢地、一步一脚印地奋斗、发展。经过了四十多年,佛光山创办大学、中学、电台、报纸,还有建了这么多房屋,发展全球几百个别分院,这不就是众人共成共有吗?所以,这也必须要领导人能了解到,我们修道者是不可以给黄金打动的。
前几年,香港一位杨先生有一尊两吨多重黄金铸造的观世音圣像,说要送给我。两吨多重的黄金,我不知道价值多少,他要我亲自到他的公司把观音像请回台湾,但我终究谢谢了他。
事隔两年,我坦白地跟他说,那尊菩萨的圣像还是留着他自己供养。在我心中,有比黄金更贵重的观世音,那是千千万万信徒护持的观世音,不在两吨重的观世音。惭愧如我,没有什么值得信徒这样护持,但我也骄傲地说,“黄金不动道人心”确实我是能做到的。
几十年来,在佛光山建造的过程中,要感谢许多人的成就与护持。像潘孝锐先生给我一颗印章,并且说他可以担保,如果需要钱的时候,带这颗印章到银行就能拿到钱。但是那颗印章,在我这里存了好多年,从来没用过。曾经,人称“张妈妈”的日月光集团创办人张姚宏影女士,发心要出一笔很大的款项让我办大学。我说:“等到我要办大学再说。”她问我:“等到你办大学的时候,我没有钱了怎么办?”我回答说:“现在还是不能要。万一,我接受了你的钱,你见到我就问我:‘大学呢?大学呢?’我受不了啊!感谢你!我们慢慢地等待时间、等待因缘吧。”
在一生岁月中,我遇到许多发心的大施主,像吴修齐、曹仲植等人,我也为他们的发心刻石,表扬其功德。但是有一些施主,比如像嘉义的丁瑞霞,几十年来,每个月都给我一千块,一直到上个月,我都还收到她寄来的一张千元大钞。我也没有特别谢谢,也不知道究竟她要寄到什么时候。
宜兰大学的教授林清志、林秀美夫妇,每个月寄给我三千元,我也没有回函谢谢,就替他们把钱转存常住去,但就是他们的恒心非常难得。佛门里有谓“菩提心易发,恒常心难持”,他们的这份恒常心,是很可贵的。
与林清志(左二)、林秀美(左一)伉俪阖家及林清志教授胞姐林美月师姑(右一)合影(二〇〇八年二月二十三日)
所以,我在发起百万人兴建大学运动的时候,主要就是希望每人每个月出一百元,以三年为期,三年缴完,就是大学委员了。有人说,一个月一百块,三年才三千六百块,我一次交给你就好了。我认为不妥,一次交三千六百块,有钱不难,但是你能够每个月一百块、一百块这样的缴交,你要三十六次才会缴完,这份恒心就已超越一时的菩提心了。
我一生中,比较不喜欢的事情就是收红包,可是,红包却是几千年来的中国文化之一。尤其是佛教里,法师和信徒之间的往来,在信徒的想法中,他们对佛祖可以上香、献花,对一个师父,他只有送个红包表示心意。可是,像佛光山有一千多个出家人,假如信徒要送红包,真是送不了。因此我鼓励大家,你只要送一个红包就好了。常住会把它聚集起来,过年过节了,再分给大家。
可是信徒们不知道各自为了什么,总是喜好要送红包,我就不来这一套。比方我在台北普门寺,有的信徒要给我的红包,几年都送不到我手上。偶尔给他遇到了,放在皮包里的红包拿出来,都已经烂了。这份心意实在是让人感动。
不过,信徒们也不必要给红包,在佛门里,布施供养,是初品的功德;假如出一点力气,那是二品的功德;如果能可以说好话,那就是三品的功德。其实,不一定用钱,也不一定出力、说好话,只要肯得随喜欢喜,看到人家做好事,我们随着欢喜,那是上等上品的功德啊!
五十年前,我所以从繁华的台北,来到比较乡村的南部高雄,我心里就感觉到,平安比金钱重要,无求比金钱富贵。钱不用,只是自己积聚很多;能施舍,就能广结善缘。因为钱财如水,流来流去,所以中国古代的记账叫做流水账,既是流水,流动、广结善缘,才是金钱的价值。
当初佛陀建立僧团依“六和敬”共住,当中有一条是“利和同均”,也就是说大家的经济要均衡。而我建设僧团后,也一直希望要做到这一点。曾经,在筹建佛光山时,我设计了一个制度,每个月集合徒众一次,在我座位屏风的后面放一笔钱,每个人轮流经过一次。我告诉徒众们,要多少钱都可以拿,不要拿的就不拿。不过,拿钱的人并不是很多,可见得出家人的性格还是不贪。
之所以会这样做,是因为我看到僧团里,虽然同是出家人,有的人,因为用具皆全,有钱,对他而言也没有用,你给他单银一百元,他也用不上。但是对有些徒众来说,他就是得到一百元,想买一双鞋子,一百元也买不到啊!我感到僧团里的贫富还是不均的,所以,我就实践“用者所需”这个制度,我觉得这才是公平。其实,这也可以说是真正地做到一种“共产主义”了。
我一生没有存款,也没有走过银行,为什么?因为我的口袋里经常是囊空如洗。当年舞文弄墨,有了几个稿费后,就不知道如何处理了。后来,积聚到一点数量,就在高雄市五福二路买了一块地,办起幼稚园来。哪里知道,不到一年,这块地就涨了十倍的价钱。后来由于要兴建佛光山,于是决定把土地卖了,也把幼稚园让给信徒承办。
也曾经在建西来寺的时候,在台湾筹募美金带到美国,从美国回来,口袋里面装的是各种常用的卫生纸。平常的卫生纸,我舍不得一张把它用完,把它撕成两半,半张半张地用。信徒们见过我的母亲,他们说我的母亲也是这样,我想,节俭可能是我家的遗传吧。
世间上的人,或许认为拥有金钱才是富有的,但是,金钱有时候也会带来烦恼,所以佛教说,钱财为“五家共有”,甚至说黄金是毒蛇。我不拥有金钱,但我拥有欢喜,我拥有满足,我拥有书城,我拥有人缘,其实都比黄金贵重!
有人说星云大师很有钱,我也很难说。最近,一些拙作在大陆发行,有一年大陆传出,我列入了大陆作家版税富豪排行榜。惭愧,我从来都没有拿过一块钱,也不知道版税长什么样子,因为当初我都交代相关的徒众,那许多钱,要用来捐助大陆祖庭的兴建,和两岸学生交流往来的奖学金之用。
在台湾,我写一笔字,曾经有人出过六百万的高价买一张字,一幅喊到一两百万的也经常有,二十万的更是千张以上了。但是,有一位小朋友为佛光大学建校基金,出一百块买了一张,我很欢喜卖给他,又再送他一张。
对于这许多钱财,我从来没有看过,因为每一笔钱都汇归到由徒众成立的“公益信托教育基金”,成为社会共有;说我富,确实,我富有大千世界;说我穷,我也确实是身无分文,确实是一介贫僧。
也有人说星云大师恰巧是出家人,假如不出家,他就跟王永庆先生一样。王永庆先生是台湾的经营之神,他的财富台湾无人能比,我哪能跟他并论?的确,世间的财富,我们不能和王先生比,但是出世的财富,虚空所有都在我们的心中,我想,这样的观念思想信仰,我们就和王先生不一样了。
佛光山台北道场初成立,春节期间举办艺术品义卖会,刚就读国中的王翊,以一百元买下当时已喊价到六百万元的墨宝。现今近三十岁的王翊,仍继续参与台北道场活动。图为受邀出席“一笔字”特展,再度感谢我让他有了一份珍贵的传家之宝(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十八日)
六十年前,阎锡山先生在台北做过一次讲演,详细内容我记不得。不过里面有几句话说:“一个人不要给金钱买动,不要给爱情**得动,不要给威势吓唬得动。如果不能,金钱来买你,你的生命就在金钱里;爱情能**你,你的生命就在爱情里;威势能吓得动你,你的生命就在威势里。”我认为,诚哉斯言!
像我们修道的人,应该以贫穷为骄傲,以无有为安住,以“黄金不动道人心”为其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