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走路
俗语说“路是人走出来的”,世间的道路,前人走过的足迹,后人可以依循着前进;但是人生的旅途上,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人生路要走,必须靠自己“一步一脚印”,脚踏实地“走出去”,才能走出自己的前途。
我出生在江都一个淳朴的农村家庭,由于故乡民风保守,十二岁之前从未出过远门,不但未曾见过火车,也没有看过汽车。虽然家乡距离运河很近,偶尔有小帆船在运河上来去,但我是直到十二岁出家之后,才见到汽艇,才知道有火车。
说来不怕人见笑,记得生平第一次见到火车时,简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等稍一回过神来,才对着身旁的母亲大叫:“不得了了,房子在动!”
我就是在这样闭塞的环境中长大,直到出家,在南京栖霞、镇江焦山都没有用过电灯,甚至二十三岁到了台湾,最初在中坜、新竹,也没有电灯可用,一直到二十七岁应邀在宜兰雷音寺弘法,才有一盏佛前灯可以共用。
由于生来就很闭塞,自觉在人生路上能帮助自己的,除了双手和双脚以外,别无其他。尤其这一双腿,一生跟着我走路,不但陪着我走遍台湾各乡镇,同时也走遍了五大洲。
说到走路,我从一九四九年行脚到台湾,便注定了我的命运就是要行走大地,也展开了我行走地球的脚步。因为我到台湾后,第一个驻锡的道场是在台湾最东部的宜兰,但我附带的工作必须到南部的高雄寿山寺弘法。
在当时,这一条路往来一趟,即使坐火车也要十几小时以上;由于我每个星期都要花那么多的时间乘车、走路,因此就安慰自己:你看,我每周都从宜兰,那是台湾的东部,象征“福如东海”,走到南部的寿山,不就是“寿比南山”吗?我晨在“东海”,夕在“南山”,“福寿”是路,所以我应该走好“福寿”这条路,应该好好发挥福寿的功能,好好创造生命的价值才对。
当然,人生也不能死守住一个地方,因此我刚到台湾时,就从南到北、由北到南,几乎走遍了每个乡镇。我曾在台南长住了三个月,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当时的台南还是一片漠漠黄沙,正在开发海埔新生地。后来有机会住在新竹青草湖,新竹是个“风城”,以风大而出名。相较之下,我宁可有“风”,不要有“沙”,所以觉得人生一路走来,还是很有进步。
在新竹两年后,一九五三年我到了宜兰。宜兰又是一个多“雨”的地方,想到自己最初在台南与“黄沙”奋斗,后来在新竹抗拒“大风”,再来到了宜兰则是饱受“雨水”的困扰,因此我曾在一篇日记上写道:“人生本来就是‘尘劳’,避开沙尘不谈,我现在从‘风城’到‘雨港’,人生不就是这样的充满‘风风雨雨’吗?”
尽管人生充满了风雨,尽管当时可以说是两袖清风,囊空如洗,但对佛教、对挂单的常住,也不能不发心尽一些义务。只是每次出门,身上一文不名,连公车票都买不起,所以只好拿出在栖霞山所练就的走路功夫,用双脚行走各地,来为大众服务。
说起我的走路功夫,我到台湾之前,也就是在大陆的最后几年,经常在栖霞山和鼓楼的新街口两地之间来回往返,靠的都是“十一号”的双腿走路。印象最深刻的是,师父经常拿出一封信,叫我送一下,我就得走上一天的时间。由于时常来来去去,走的路多,往往走到鞋底都磨得没有了,只好弄一块板子,用绳子扣在脚上走路,因为有一个鞋面,才不会有失出家人的威仪。
另外,我到台湾的前一年,居住在宜兴白塔山大觉寺,一面当小学校长,一面利用假日帮师兄到外面应付经忏佛事。当时很流行一句话:“先走十里,再问斋主。”因为外出做佛事,都要走很远的路,因此我时常半夜就出门,手上提个灯笼,随身还要携带一根棍子,以防狼狗袭击。常常是走了百里之后,再问那户人家住哪里,多数也都能顺利找到。
到了斋主家,一堂焰口一两小时放完之后,回到大觉寺已是半夜三更了,第二天一早还要上课。因为经常如此走惯了,走路对我来说,已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所以在我初到台湾时,挂单在中坜圆光寺,三两天就要拉着手拉车,走过黄泥土的小路,到市场备办全寺的粮食用品。这份差事对我而言,也是驾轻就熟,不觉得太吃力。
回想起那个时候,我总在早晨四点起床,花两小时走路到中坜市集。这时才六点左右,天刚蒙蒙亮,摊贩们大都还在睡觉,我经常走到市场门口,对着他们叫:“起来,起来,我来买菜了!”
当我买好了菜赶回圆光寺,接着便开始打扫庭院、清洗净房、打水供大众漱洗,完全不觉得几小时的走路有什么辛苦。不过对一个出家人而言,走路是很有用处的,走路,山河大地才会美丽;人生唯有“走出去”,才会有发展;即使佛教的净土,也要一步一步地去走,才能到达。
因此,在我挂单圆光寺期间,偶尔也到中部参学、服务,诸如后里、铜锣、通霄、苗栗、山崎等,甚至还曾在竹东的五指山,和一位老道周老先生,在山洞里盘桓数日。当时周老先生担任台北指南宫的董事长,他邀请我有空到指南宫的“祈梦室”去圆梦。但我很辜负这位老人家的期望,一直到现在,这场梦都没有圆成。
后来,也就是一九四九年的冬天,我自愿到苗栗法云寺,为妙果老和尚看守山林。在八十多公顷的林地里,每天必须山前山后巡视,不许别人偷采竹笋,或是偷砍竹子。我行走在山坡路上,可以说如履平地,毫不费力,甚至本来不会穿日本的木屐,但因为没有鞋子,只能把木屐当僧鞋穿。由于每天不断地来回巡山、走路,原本一寸多厚的木板鞋底,常常穿到全都磨平了,才不得已丢弃。但是前面的皮带舍不得丢,也不能丢,因为要换到另一双木屐上,再继续使用。
就这样白天巡视山林,在山中行走一天下来也不觉得累,仍然体力充沛,精神旺盛,所以有空我就提笔写作,《无声息地歌唱》一书,就是在巡视山林的空当中,在工寮里完成的。
甚至一九六四年我在高雄寿山寺开办佛学院,有两位美浓朝元寺的学生很热情,因为之前我在新竹佛教讲习会曾经短期教过他们,所以经常邀请我到他们的寺里指导。那时候生活单纯,得空时我就从高雄苓雅寮,行脚走路到美浓竹头角大雄山的朝元寺,单程一趟就要一天的时间。
我经常在这一条路上来去,走了不下几十回,因此奠定了我对走路的爱好,也深觉走路可以走出体力、走出用心、走出思想、走出眼界。后来佛光山开山二十周年时,曾经举办过一次为期一个月的“南北行脚托钵法会”,当时我就提出四个宗旨,勉励大家要“走出国家富强的道路,走出社会和谐的道路,走出佛教兴隆的道路,走出佛子正信的道路”。
走路和登山一样,都是锻炼体力、开阔视野的最佳运动。在佛光山的信徒及熟识的社会人士当中,有不少人都热爱登山,偶尔也听他们讲说一些登山的心得。
我对登山虽然没有像他们一样,有着征服自然的体会,但由于好奇,也曾经登过台湾的一些小山,诸如丰原的八仙山、宜兰的太平山、嘉义的阿里山、花莲与台东之间的玉山等,乃至其他一些山陵小丘,体验“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快感。
在《自由青年》杂志上,我曾看过一位台湾大学学生发表的一篇文章,提到他登上奇莱山,在数千公尺的山顶,俯瞰山河大地,极目旷野海洋,不仅感觉到大自然虚空的伟大,相形之下,更显得人类的渺小。这时他想起自己的父母,双双都是台大的教授,但是经常为了不让隔壁邻居的污水流经自家,就把水沟堵塞,为此与邻居吵架不断。这件事让他很有所感,不禁怀疑,知识真能增加人类的和谐吗?
其实我也有同样的经验与感触。我于一九五七年住在北投普门精舍,隔壁邻居是一位交通部的官员。我们毗邻而居,偶尔我院子的树叶飘到他家的庭院里,他都扫起来之后又再倒回我的院子里,并且还口出恶言。所以我对那位大学生的感慨,深能体会。
我那时虽然贫无立锥之地,只能暂住别人的小屋,但天上的日月星辰,地上的草木原野不都与我为伴吗?我拥有了宇宙虚空,天地不是很宽广吗?所以我感觉,世间上的一切,只要我心中能包容它,它就与我同在,我就是个富有的人。因此数十年的人生,我没有厌弃过世间,我想世间的一切大概也没有厌弃过我,正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在台湾居住下来,山路走了不少,人事也接触了许多,但人生总不能就这样空过,因此我便想到要弘法。为了弘法,每次外出必须先到派出所请假,经过警察同意才能成行。尽管如此,在台湾好多的妈祖宫、城隍庙,都留下了我的足迹。
我第一次弘法,就是在新竹的城隍庙。那是一九五〇年,我在新竹青草湖灵隐寺担任“台湾省佛教讲习会”教务主任,每星期都应新竹佛教会玄深比丘尼之邀,到城隍庙上课一次。玄深法师是新竹壹同寺的住持,比我年长一些,出家前是名门的大家闺秀,生得十分端庄、高贵,平时不轻易与人交谈。当时我从青草湖到城隍庙,走路要一个半小时,玄深法师看我这么一个年轻比丘,人老实,也很发心,因此就主动骑脚踏车载我去上课,节省了我不少往返的时间。
说起来,我刚刚开始走上弘法之路时,真是“一步一脚印”,都是靠着双脚走路,不敢奢想有交通工具代步。虽然在挂单中坜圆光寺期间,曾经得到信徒的资助,拥有过一辆脚踏车,得以缩短走路上街采购的时间,觉得方便无比。但因为自己技术不好,骑术不精,有一次不小心从一条数丈高的山坡路上,人车就如空中飞人一样,一起跌到谷底。由于掉落时头先着地,而且不偏不倚地撞上一块大石头,顿时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当时我心里思忖着:这下子应该必死无疑!
不知过了多久,我坐了起来,仔细看看四周,黄土地上,累累的石子;沟渠岸边,青青的草木,再抬头仰望蓝天,只见白云飘飘,心想:怎么死后的世界,也和人间差不多!再定睛一望,不远的地方,脚踏车已经摔得支离破碎,轮胎、零件散落一地。这时我才慢慢回过神来,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死,我还活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