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护理人员透露,还在恢复室的时候,为了了解我手术麻药过后清醒的状况,医院派人每隔一定时候过来探看,并询问上一位人员的姓名资料,我也都一一详细地说明给他们听,结论是:大师乃非常人,神志完全清醒,记忆超人……
开刀至今,我没有吐过痰,无痰可吐,我一生都没有吐过痰。
开刀后,伤口应该很痛,但是直至出院,乃至两个月后执笔的现在,没有痛过。
“荣民总医院”有史以来第一次,为我这样一位和尚做开心手术。
听说姜必宁副院长曾经很抱歉地告诉张燕大夫说:“真对不起,让你承受这么大的压力——让你为大师开刀。”
“能为大师开刀,是我最大的福报!这还得感谢我平日持诵《大悲咒》的感应呢!”
“面对主刀的那一刻,我只好把大师想成平常人,才下得了刀,否则,真的会紧张得不知所措的!”
“我是全世界唯一‘触摸’过大师心脏的人!”
“我为大师‘开心’——治好心脏的毛病,大师也为我‘开心’——打开心结,治好心灵的毛病。”
“我的孩子长大了,我很希望他们能有这样的福报可以出家,成为全人类心灵的医生,而不只是生理的医生。”
以上都是张燕医师的话。
我自觉来到“荣民总医院”疗病,除了是一名学生以外,对医生群、护理人员来说,我也像个值得探勘、充满神秘的新世界,我很乐意为大家打开我的心门,希望人人各取所需、各有所得地皆大欢喜。
陈履安院长对于“开心”很有看法,他说:
“大师为佛光人制定的工作信条中,‘给人欢喜’这一条,也就是把人们的心门打开——开心。能开心就能欢喜,能给人欢喜的人,本身就是个开过心的人,所以大家都有必要开心。”
院长说得很有道理!不只“给人欢喜”是开心,就是“给人信心”、“给人希望”、“给人方便”,也是一种开心。学佛首重开心——开发心地,然后才能谈到“发心、立愿”。
院长学佛多年,时时到监狱给受刑人讲佛法,院长讲“专注”、讲“因果”、讲“慈悲”、讲“担当”……这些都是时下社会病态的良方,能开示病情,并且对症下药,所以院长也是个“开心”的能手。
九、价值重估
从生病、住院、开心,到出院,这是我一生中最多的休假日,对“生死一线”有了更深刻的感受。
许多家属们,通过闭路电视的荧光屏,等着亲人从手术室安全地出来,往往等到的结果是屏幕上显示出“病危”二字,从此再也见不到亲人。这是人间一大伤痛与无奈。佛教的教义里头有“轮回”二字,很多人看了很害怕,其实对“爱别离”的人而言,却是未来重聚的一大希望。
我很感恩这次生病的因缘,我学会换个角度,听听身体的需要。一个身体,在道家来说是个“小宇宙”,里面的许多细胞,也是另一类的众生。做人虽然不能贪生怕死,或因太过爱惜自身而形成了放不下的“执著”,但是也不能不爱护身体。一个人在身体强壮的时候,如果欠缺心灵的养分,很容易形成“血气之勇”,做出许多后悔的事来。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心灵力量强大,往往可以扭转生理上的不足。但最好的还是能够“身心平衡”。
慈、悲、喜、舍,就是心灵最好的营养,希望现代人能为自己的心灵进补。
美国教育家兼文学家杜威,有一句名言:“重新估定价值”,对我有很大的启发。我这次生病,使我对自己的生命、未来,有了新的评估。“荣民总医院”的医疗群,陪我走过这一段“病里时光”,因为病中的需要,一生当中许多原本要与我错肩而过的人们,对我投注了一份的关怀。他们停下脚步,细细询问我的需要,进一步询问我“生命的指南”。
五月二十六日,为了感谢“荣民总医院”的医师、护士群,我请佛光山台北道场住持慈容法师,准备了“素斋谈禅”,邀请大家前往。很欢喜大家能够赏光,许多医生合第光临,给我很大的荣耀!这是我病后第一次这样坐下来与大家共餐,话家常。也可以说,是由于我进入了医疗的世界,他们也来到了佛光的世界,“治病”,可以是一道桥梁。
我一直有个心愿:希望成立佛光疗养医院,可以使用饮食疗养、音乐疗养、心理疗养、修持疗养、运动疗养、物理疗养、气功疗养、民俗疗养、药物疗养……让每一位患者进院以后,成为生命再教育的学生,一半以上从激发潜力着手,让他们对自我的生命重新作评估、定位,再辅以各种物理、医理,甚至学会听听风声、雨声、潮声,进而能聆听自己的心声。简单地说:为他们“开心”。
江志桓医师对于这个构想很表示赞同,将来疗养院成立时,我希望江医师能成为佛光疗养医院的顾问。
十、人间晓语
我一生推动人间佛教,这次由于“开心”的因缘,我进了“荣民总医院”,对于自我的生命,再度更新:重新学习,重新调整,同时也有一些新的领悟。
1。“不知”是福:开过刀,很多人非常关心地问我:
“伤口痛不痛?”
“不痛,一点都不痛!”
“随便割破一小块皮都很痛,腿上划开了五十几公分的伤口,割断了静脉,又锯开了胸腔骨……这一切,难道真的不痛吗?”
“因为痛的时候我不知道啊!尤其我一生最怕插管子之类的东西,在恢复室二十四小时,总共插了七八根管子。但是,等我知道的时候,管子已经拿掉了!”
张燕医师为我“开心”那一段时间,对我来说,是全然“不知”的一段时间。人间许多事情,在你“不知”的时候,便没有所谓的“痛苦”。
这时候我领悟到世间的许多苦恼,都是从“知道”来的。人的一生,许多痛苦都是经由见闻觉知,把“痛苦”这种信息送入心中,由于“我执”而成为“自我刑罚”。譬如,见到一个仇人,看见不悦、哀伤的情景,一瞬间的事情,往往刻下一生痛苦的记忆。听见了一句毁谤、冤屈的话,听见了不幸的消息,从此陷入悲伤的泥沼,难以自拔。
尤其还有另一种情形,你看了不该看的事情,听了不该听的话,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机密,如为秦始皇造墓,墓地完成了,这些参与造墓的人也从此失去了消息。为过去的宫庭建造机密宝库的人,等到库房完成,这批人成了“知者有罪”。世间许多事情,因为你“知道”了,才惹祸上身。
“不知”,有时是一种幸福;“不知”,是世间的另一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