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宗教之间,我一向主张要“同中存异、异中求同”的互相尊重、互相来往。尤其现在举世都在倡导世界和平,宗教更应该身先表率,彼此要互相尊重、包容,把“有容乃大”的胸襟,从宗教之间推展开来,进而影响社会各个团体,这是宗教界的责任,也是宗教对现代社会应该提供的贡献。
甚至不只宗教与宗教之间,乃至人与人之间,唯有彼此互相来往、互相联谊、互相了解、互相帮助,世界才会和平,大家才能共存共荣,所以要建立“同体共生”的关系,要认知大家共同生存在一个地球上的事实。
地球是我们的家,在地球上的国与国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间,基本上都有相互依存的关系。就如我们有两只眼睛、两个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和双手、双脚,这些器官同在我的身体上。当眼睛有了毛病,我整个身体都会不舒服。因此,任何一个器官有了毛病,我的身体都会感到不舒服,这就是同体共生。
现在的世界,甲地有了战争,乙地的人一定很恐惧;哪里有了瘟疫,另外一个地方也可能被传染。尤其现在科技发达,人们搭乘飞机出国,从这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可以说“朝发夕至”;各种资讯的传播,通过互联网、电子邮件的传送,都可以无远弗届地瞬间连线、沟通,大大缩短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因此,现在的世界已经不再千山万水隔绝,而是一个“地球村”的时代已然来临,我们身为地球村的村民,就应该扩大自己的领域,扩大自己的世界,不要局限在一个地方,要打破地域的观念,放大自己,做一个没有国界、没有地域、没有种族之分的“地球人”,要能“胸怀法界”,建立“法界一如”的观念与思想。
所谓“法界一如”,这是佛教了不起的宇宙观,在佛教经典里说道:佛观三千大千世界,如观掌中庵摩罗果!所谓“三千大千世界”,就是一佛的世界。在无限的宇宙虚空之中,不是只有我们的一个世界这么小,而是有无穷、无尽、无量、无边的世界。
依据佛经的说法,我们所生存的世间叫做“阎浮提”,又称为“南瞻部洲”,与东胜神洲、北拘罗洲、西牛贺洲,合称为“四洲”,共同围绕着“须弥山”。
一个须弥山的器世界,佛教称为“小千世界”,也就是一般所称的“自然界”,是由“九山八海”,再加上“四洲”所构成。合一千个“小千世界”为一“中千世界”,合一千个“中千世界”为一“大千世界”,总合小千世界、中千世界、大千世界就是“三千大千世界”,也叫做一尊佛的世界。
一个小千世界里,根据现代科学家的研究,就等于一个太阳系,而太阳系只是银河系里的一个小星系,据说一个银河系就有两千多亿颗恒星。银河系之外还有无数个星云团,星云团里有一百万亿个银河系,由此我们就不难想象出,虚空之中到底有多少个我们所无法窥知的世界了。
过去由于科技不发达,一般人所认知的世界,往往仅限于我们所生存的地球,例如平常所谓的环游世界,不过是绕地球一周;所谓世界大战,也不过是地球上大规模的国际战争而已。然而从佛教的“宇宙观”可以知道,宇宙中充满了无量无数的银河系、太阳系、星云团、天河、星球等,而我们所处的地球,只不过是太空间的一粒微尘而已。
说到“星云团”,记得我在丛林求学时,有一阵子正在学查王云五的四角号码,有一次查到“星云团”,上面的解释是:宇宙未形成之前,无数云雾状的星体结合,又大、又古老、又无际。那时非常欣赏这种宽广、浩大、无边的境界,也自诩在黑暗中给人光明,以及飘然不受拘束。后来抗战胜利时,为了领取身份证,我就把自己的法号取为“星云”。
所以,“星云”这个法名其实是我自己取的,我出家时家师替我取名“今觉”,号“悟彻”,表示“今天觉悟”,而且要“彻底觉悟”。后来我自号“星云”,只是想自我勉励做星云团里的一颗小星星,希望能以一己的微弱光芒,和其他星光互相辉映,光照寰宇。
多年来,为了实践这一个小小的微愿,我只得每天忙着做一个地球人,忙着到世界各地弘法,期能将欢喜遍撒十方世界。为此,每当我到各国弘法时,我所关心的不只是信徒、寺院,我还关心所有移民的华人,甚至关心当地国家未来的发展。我不但勉励所有移民要“落地生根”,把自己融合到当地的国家社会里,共同开创国家的未来;尤其我希望佛光会员们,都能做个共生的地球人,也就是要摒除国家、地域、种族的观念,共同营求生命的发展。
由于我关心的层面很广,所以我的很多办法、想法,都不是只为个人的利益,而是以大众的利益为前提。记得数十年前,公路局第三工程处处长倪思曾先生,第一次到佛光山,当时朝山会馆还没有建好,山上各处也在工程中。我请处长在佛学院的斋堂用饭后,他要添油香,我连忙说不必了。他于心难安,总觉得在寺院里用斋,一定得添油香才可以。
最后,我说:“既然处长您这么诚心诚意,那就添个大油香吧!如果能够把大树乡这条泥土路铺成柏油路,对地方建设将是一大贡献,本寺当感激不尽。”
倪处长立即答说:“做得到!做得到!”接着又说,“大师!我现在才知道,您的道场原来并不只限于佛光山,宇宙寺才是您的道场,全地球的人都要为您添油香啊!”
其实说来惭愧,我当时也只是本着“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心、佛、众生等无差别”的思想,在“生佛平等”、“圣凡平等”、“理事平等”、“人我平等”的真理下,希望能尽一己之力来福利社会而已。
倒是后来我几度到非洲的史瓦济兰、南非等国,在广大无垠的非洲草原行车时,狮子老虎就从身边经过,那种感觉,让我深刻体会到万物同体共生的道理,于是不禁从内心油然生起一份“非得做一个地球人不可”的自我期许。
正是为了要做个拥抱众生的地球人,所以数十年来,我在世界各地建设了二百多个道场,我期勉分派在海内外各地弘法的徒众,都要立志做个“地球人”。我希望他们不光以一人一事为主,为了佛法的弘扬,要以大众的需要、以各地信众的需要为主,而且要有云水的胸怀,如此才能让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长流五大洲。
我自己近一二十年来云游在世界各地弘法时,为了要做得更像一个拥抱世界的“地球人”,每到一地,我总是入境随俗地探问民情风俗,并且学习一些当地语言,走在路上,一声“How are you”总能博得对方友善的微笑;站在台上,一句“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往往也能获得听众欢喜的掌声。我把自己奉献给全世界的众生,也希望凡是与我一样有国际观的同好,都一起来拥抱地球,为世界的和平安乐携手合作。
另外,我还成立世界性的国际佛光会,这是一个超越地域、宗教、僧信的佛教组织,我们的目的不只是佛教徒帮助佛教徒、本国人帮助本国人而已,而是本着“天下一家,众生一体”的理念,所有会员们彼此不分职业、种族、宗教、国家,大家在世界的每一个地方,努力推动净化人心、福利群生的工作,甚至结合各地会员的力量,做跨国的服务。
因此佛光会自从创会以来,我们除了举行各种赈灾活动之外,更经常举办国际青少年营、国际参访团、国际互助会、国际学术会议、世界佛学会考、国际文化交流,并且将《禅藏》送往世界各地,在海内外设立奖学金、助学金,等等。
总之,我们注重人我,互通有无;我们扩大心胸,包容异己;我们发展文化教育,普利天下友情;我们以地球人自居,从不局限于一方一宇,我们以“佛教的国际化”为努力目标,而不拘囿于狭隘的地域观念。
我之所以提出人间佛教的国际观,主要是感于一般人的爱,都是有缘、有相的慈悲,尤其有亲疏、爱憎、人我的分别,因此有比较、计较,继而有人我纷争。我希望以“国际宏观”来打破人我的界线,希望人人都有“同体共生”的认识,因为有同体的观念,自然就会有慈悲心;有共生的观念,自然会做个地球人。
所以,我除了在两年一次的国际佛光会世界会员代表大会中,发表“同体与共生”、“尊重与包容”、“平等与和平”、“欢喜与融和”等主题演说以外,也经常勉励佛光会员要做个共生的地球人,更希望借着佛教在世界各地的弘扬,能唤起大家共同建立“世界一家”的美好未来。
只是遗憾的是,人是有思想的动物,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思想,有的人思想里没有“天下一家”的恢弘心量,因此地球上除了有亚洲人、澳洲人、欧洲人、美洲人、非洲人之分以外,在不同洲际里,又分出中国、美国、英国、法国、德国等不同国度的人。甚至在同一个国家里,还要用狭隘的地域观念,分成你是北方人,我是南方人;你是外地人,我是内地人;你是外来民族,我是原住民等,于是造成民族与民族,甚至人与人之间的隔阂。
其实,哪里人只是一个代称,只是一个方位的标志,事实上大家脚下踩的都是同一个地球,头上顶的是共同的天空,我们都是地球村的居民,又何必自我设限,何必将自己局限于某一个国度里呢?就如现在欧洲有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但现在他们建立欧洲共同市场,都说“我们是欧洲人”。美国、加拿大的人,都说自己是美洲人,智利、巴西、秘鲁、巴拉圭,都说他们是南美洲人,如果再扩大一点,不就是地球人了吗?既然同为地球人,就应该“同体共生”,而不应该自我设限,不要画地为牢才对。
怎奈“同体共生”的真理,毕竟不是人人都能轻易体会,也不是人人都能实践的,所以世间上的人与人之间还是党同伐异,国与国之间仍然战争不断。尤其近代的战争,多数都是为了侵城掠地,这是由于众生有地域、种族的情结,所以世界上任何地方,凡是占有了都是他的。有一首短谣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可见过去的地球是公产,谁先占有了就是那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