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让人联想到一四九三年西班牙的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甚至更早之前,中国明朝的三宝太监郑和就曾七次下西洋,当时他已经到了马六甲,如果再继续向前行,就到了今天的澳洲,那么澳洲就属于中国的领土了。只可惜中国人“内斗内行”,对内斗争很行,对外却不开拓,即使是元朝的骑兵强悍,对外拓展领土,曾经远征到达土耳其、伊朗、俄国,但因为没有人大智守成,当然就更别说是建设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以佛教的时空观来讲,所谓“竖穷三际,横遍十方”,在竖的时间上来说,我们的真心本性超越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限制;在横的空间上来说,我们的法身慧命大而无外,小而无内,无处不遍,无所不在。
既然宇宙法界都在我们的心中,哪里还有国界之分呢?所以对于心外的空间,我们不必去执取,最要紧的是必须去体会心内的空间,开阔心内的空间;一个人如果能够把握心内的空间,就能同时获得心外的空间,因为法界之大,其实只存乎我们的一心之中。
在佛教的禅门里,禅师们“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但是他“富有恒沙界”;反之,外在的虚空世界,吾人穷其一生,所能到达的,也只不过如微尘一般而已。
就以我来讲,出家七十余年来,为了弘法,我曾游历过世界五大洲的名胜奇景,包括世界七大奇观,都曾一一亲临观赏过,尤其中国的锦绣河山,诸如长江三峡、万里长城、九寨沟、张家界、敦煌石窟、大足石刻、杭州西湖、桂林山水等,都曾亲炙过它们的风采。甚至缅甸辉煌的金字塔、柬埔寨著名的吴哥窟,以及印度的阿姜塔、印度尼西亚的婆罗浮屠、蒲甘的塔寺、泰国的玉佛寺等,也都在我生命里留下了重要的地位。
尤其我还曾经到过意大利的庞贝古城,去参观他们的地下大坟冢,也曾在威尼斯独自驾着一叶扁舟在河中**漾。最刺激的是,在亚马孙河和当地的土人生活在一起,甚至在倥偬的弘法行程中,我浏览过莫斯科的红场风光,走访过得克萨斯州的美国太空总署,参观过加利福尼亚州的环球影城,等等。但是有一天,我无意间翻阅一本地理杂志,当下只觉得惭愧,因为里面所报道的很多地方,别说没到过,有的甚至听都没听过,可见在地球之上,我们只是坐井观天之蛙。
我们居住在地球村的多数人,不但对浩瀚无垠的宇宙虚空所知有限,对于自己所生存的地球,也是认识不多。例如,早在公元前六世纪,希腊哲学家毕达哥拉斯,有一天走在海边,无意间发现,海上的船最初露出水平线的是船尾的梢,然后出现帆,最后才看到整个船身,由此他推测出地球的表面一定是圆的。
然而到了十七世纪,意大利的天文学家伽利略进一步发现,地球不但是“圆”的,而且还是“动”的。但是此说立刻遭到天主教部分人士的打压,因为这与之前教会认定“地球是静止不动”的说法相左,因此下令禁止宣传、发表这个学说。但伽利略坚持自己所发现的真相,因而被判处终身监禁,直到一九八四年教会才公开承认,当年迫害伽利略的行为是错误的,使得伽利略长达三百年的冤屈终于获得洗雪。
其实不但地球是圆的,从佛法的观点来看,这个世间的一切都是圆的。人的身体有生老病死,心念有生住异灭,气候有春夏秋冬,地球有成住坏空,时间有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循环不停的。有时在地球上行走,“一江春水向东流”,流到哪里去了,还是会再回来。
在这个地球之上,候鸟有时候避寒,有时候避暑,都为自己找一个安身立命之地。人也一样,像禅门的生活,“热到热的地方去,冷到冷的地方去”,尤其现代交通便捷,人也可以像候鸟似的到处翱翔,而不必拘泥于一区一地。一个人只要能将眼界放大,世界就非只有一国一地;只要能将心量放大,自然可以包容整个世界。就像春秋时代,中国的孔子就曾说自己:“丘也,东南西北人。”希腊的哲学家苏格拉底也说:“我不是雅典人,也不是希腊人,而是世界上的一个公民。”他们的思想,都和我经常鼓励大家要做个“地球人”的观念,不谋而合。
我觉得在这个地球上,虽然有各种国家、民族、地域的不同,但是却共同仰赖地球而生存;众生虽然有男女、老少、强弱、智愚的分别,但是却同为众缘和合的生命体。因此,唯有全人类携手推广“同体与共生”的理念,把慈悲、平等、融和、包容实践在日常生活中,才能彻底地解决世界问题,也才能建设一个安和乐利的社会。
所以我一直倡导大家要做共生的地球人,要过同体共生的生活。我们不与世界对立、不与国家对立、不与宗教对立、不与文化对立;我们不分国家大小、不管种族肤色,在“佛性平等”的前提下,彼此不分大小、上下、强弱,大家共同来创造人间的和平,让社会在融和中更加美好。
长久以来,我的“地球人”思想得到很多人的共鸣,例如法国佛光会第三分会会长江基民先生,他原本是高棉华侨,在高棉沦陷后,由柬埔寨逃到法国巴黎,但是中国不肯承认他是中国人,回到高棉,高棉也不承认他是高棉人,到了法国,法国也不承认他是法国人。他曾经为此感到痛苦、彷徨,后来听了我勉励佛光会员要做个“共生的地球人”,他豁然开朗,发愿从此要做个心胸开阔、慈悲喜舍的地球人。
此外,国际佛光会自从创会以来,能在各国成立一百多个协会及无数的分会,也是因为大家有共识、有共鸣,才能获得这样的回响。未来我希望举世人人都能打破国家、民族的界限,不要有种族的歧视,不要有民族的对立,自能消弭很多无谓的纷争。
说到种族问题,我自己一生,可以说青、壮年时期都是行走在他乡异国,经常会遇到其他很多的种族。我在美国,看见那些黑人,并不觉得他们难看,反而觉得他们黑得发亮的皮肤,非常健康俊美,尤其黑人的小孩都十分活泼可爱。甚至有一次,我在美国华盛顿,遇到一位女性黑人,皮肤很黑,但黑得很美。由于她是女性,也不好意思多看她,但从此在我心中就埋下一个深刻的印象,觉得黑是最美的颜色!
我在一九九二年到非洲建寺弘法,两年后,有十个非洲青年要求剃度出家,我很高兴亲自到南非为他们主持剃度,那是非洲史上第一批黑人的僧侣。当时我告诉他们:黑、白只是人的皮肤颜色不同,但每个人的心,都是一样的颜色,就等于佛性都是平等的;世界上的人,尽管因肤色而产生很多不同的民族,但是良心本性都有佛祖的性格,都有佛祖的家风,所以你们要肯定自我。
由于我一向以“地球人”自居,一直都很喜欢少数民族。我在美国时就很想去看看印地安人,甚至也想和他们同住一个时期。后来听说印地安人都在美国政府安置下,居住在一个特定的地方,由政府供给他们的生活。不过在大都会很多的人种里,偶尔看到那么一个印地安人,也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心中觉得无比欢喜。
我在台湾,经常特地到屏东、花莲、台东等可以接近原住民同胞的地方行走,感觉那些原住民都是自己的兄弟姐妹。我曾经为屏东的原住民兴建图书馆,也经常应邀参加台东阿美族的各种节庆集会。我还曾在八仙山、阿里山等地的原住民家中住宿过。他们都很好客,尤其早期管理日月潭的一位毛先生,人称“毛王爷”,跟我亲如手足,每次去他都很盛情地招待我吃饭。他家中的小女儿“三公主”,长得天真可爱,很讨人喜爱,可惜当时的一些合照后来都流失了,只有在记忆里留存一些美好的回忆。
我也曾经历过“有国难回,有家难投”的苦楚。后来由于思念祖国的情怀难以排遣,就到缅甸、泰国靠近云南的地方,那里有些边疆的少数民族,他们到泰缅做一些小生意,我很想跟他们买一些东西结个善缘,但他们的小纪念品实在很粗糙,买了也没有保存价值,所以就每个摊位给他们一百元,总共给了三十多份,才觉得聊堪告慰。
有一次我到大陆,特地打电话给云南省佛教协会会长刀述仁,因为他是傣族人,我请他安排我们到云南、广西一带,承蒙他一口应允。他不但亲自到昆明来接我们,并且得到云南省省委书记白恩培先生给我们开车接待,所以到了当地,不管搭机、乘车、参观,都获得特别的优待。
之后,我们到了“西双版纳自治州”,也就是刀会长的故乡。那里居住的全是少数民族,他们以信仰南传佛教为主,民风淳朴,但很开放爽朗,年轻的小姐穿起他们极具民族特色的服装,轻歌曼舞,充满青春气息,更显活泼大方。据说他们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几十块人民币,但是他们与大自然为伍,乐天知命,精神上的富有无人能比。那几天,承西双版纳自治州州长刀林荫女士招待我们前往葫芦岛,参观了占地百公顷以上的“国家热带植物园”,园内奇花异草,有的石头包树,有的树包石头,令人叹为观止。
此行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当我们一行乘坐飞机经过云南丽江上空时,在飞机上远远看到一座山,名叫“玉龙雪山”。本来飞机的航道只会从旁边经过而已,但这时负责驾驶的年轻机师说:“我带您去看看玉龙雪山”。我正感讶异之际,飞机真的已经飞向山顶,并且近距离绕了一圈,让我们欣赏了这座名副其实的“玉龙雪山”,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景,全机上的人都忍不住鼓掌欢呼。
这位年轻的机师也很得意,他问我:“您看这座山美丽吗?”我说:“太美了!”不过我也很好奇,就问他:“这是你们原来飞行的航线吗?”他说:“不是!”我说:“那么为何能偏离航道呢?”他说:“我在香港皈依过师父您,难得今天您来此一游,我在职权许可的范围内,方便带您一见这难得的美景,这是可以的!”
那一次的云、桂之行,真是大开眼界,不但看了云南的“玉龙雪山”,还到桂林阳朔观赏了张艺谋导演制作的《印象·刘三姐》。他们以天然的漓江山水为背景和舞台,展现了世界最大的山水实景舞台,而且演员有数千人之多,都是当地的原住民,也是中国的少数民族。
记得当天晚上节目一开始,所有的演员,有的从水上蜂拥而出,有的分散在山谷和林树间,大家同声呐喊、呼唤,一时声震山野,不但让人见识到大西南的山水美景,也感受到那些少数民族雄壮豪迈的气势,令人久久难忘。
走笔至此,回顾我自己这一生,在地球上走过千山万水,我深深感受到,一个人只要有一颗泛爱大众的慈悲心,只要能以开阔的心胸包容各种不同的人、事、物,那么不管走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最美好的一面,都能领悟到世界真正的美妙与可爱之处。如果每个人都能有这样的体认,自然都能做个“共生的地球人”;只要世界上的每个人,都能做一个共生的地球人,自然能消弭各种的斗争。所以,为了让我们的世界更祥和,为了让我们的未来更美好,唯愿大家都能以地球为家,都能发愿做个同体共生的“地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