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我一直告诉别人:你们不要赞美我的书法,我的字经不起看;你们也不要赞美我说话,我江苏扬州的乡音也不好听。不过,你们可以看我的“心”,听我的“心声”,我自觉经得起考验。我觉得一个人的身体,纵使哪个部位有了疾病,但是心脏完好、强壮,这大概就是人体健康最重要的因素了。
在这次检查中,最有趣的应该要算是“睡眠检查”了。起初我以为睡觉哪还需要检查什么,我睡得很好,吃得很饱,当吃就吃,当睡则睡,不需要什么检查。不过医院在问诊和检查之后,怀疑我有睡眠的问题(Sleep Disorder),因此建议我做睡眠检查。睡眠检查主要是观察睡眠时呼吸道阻塞的情形,以及测量氧气吸入的情形、计算睡眠时呼息停止的次数、测量血氧指数、观察睡眠状况和品质等。
我想医院既然好意安排,我也只有接受。最初医师问我睡眠的姿势、容易入眠否,平常是否会做梦、打鼾,等等。他要我当晚在医院住上一宿,让他测验睡眠。我想既然来到了医院,也只有听医师安排,因此六日当晚就住进了医院的八楼四十一号病房。
一开始,护理人员在我头上、下巴、面颊,一共接了十几条电路观察脑波,心脏也装上心电图,另外在胸、腹部接上四条电路,用来测量呼吸。我照了照镜子,感觉自己像个航天员,被他们装成这个模样,自己也觉得很有趣,因此特地叫觉念法师帮我拍了一张照片,自己也自得其乐。
这一夜当然不得好眠,全身都被电器、电线捆绑,哪能轻易入睡?尤其看到觉念法师、赵夫人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守一夜,让我觉得很不安。这时候真希望有人在旁边讲讲故事,或是播一些梵呗赞颂来听,但是哪里能轻易地说要就有呢?
就这样,一直苦挨到清晨三点,医护人员进来给我装上一个如同象鼻子的器具,称为“连续式正压呼吸辅助器”(CPAP)。一装上这部机器,鼻孔的气息忽然通畅起来,感觉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很快我就不自觉地安然入睡了。
两小时后我醒过来,医护人员一一为我拔除身上所有的装备,我只觉得一身的轻松,于是在早上六点告别医院,回到旅馆用早餐,并且趁机在旅馆好好补眠,准备隔天星期日要到阿西西修道院访问。
我们事前和修道院联络,约定好星期日下午两点前往参观,他们将派人为我们作说明。当天我们准时抵达,参观时,为我们导览的修女身着一般社会人士的服装,但她告诉我们,她是资深修女。原因是教宗若望保禄二世宣布,要她们不必穿着传统服装。我在想,过去的修女穿着修女服,看起来是那么庄严圣洁,现在不穿传统服饰,跟社会人士一样,这种决定对天主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会不会给人感觉修女的教团也在没落了呢?
阿西西修道院建于一八八八年,占地数百英亩,目前住了一百多名修女。当中身体活动自如的年轻修女住在四楼,年纪大一些的住三楼,行动不便的住二楼,可见她们的居住规划很符合人性化。不过,根据陪同我们参观的修女说,现在愿意当修女的人愈来愈少,修女人数日渐减少,相对地,偌大的修道院已经没有那么多人使用,加上她们有经济上的困难,所以只好开放一些空间,提供给社会人士作为开会、短期训练之用,借此增加一些收入,聊补修女们的生活费用。
告别修道院前,我本着佛教结缘的观念,要觉念法师以五百美元为她们添油香,聊表敬意。这些修女们,平时不是教书,就是到医院担任义工,或是到监狱传教,或者为孤苦儿童们服务,从事教育工作。因为有这一群从事济世利人的修女投入服务社会的行列,天主教博爱、入世的精神因此得以传扬,成为人间的模范。
现在台湾的比丘尼,也都具有这些条件,她们有的在大学、中学、小学教书,有的在监狱传教,有的成立读书会、编辑报纸、杂志,或是著书立说,或者养老育幼。甚至如佛光山的一群比丘尼,长期投入大藏经、大词典的编纂,她们都默默地在奉行菩萨道,成为现代人间佛教的实践者。
九日是星期一,医院恢复上班,因此又继续未完的检查。今天除了检测脑神经,还看了糖尿病专科。说起糖尿病,算起来我是个有三十多年糖尿病史的人,至今虽然医学报告里,还没有研究出糖尿病的起因,不过糖尿病不会传染,有的是得自于家族遗传。但根据我的判断,我的糖尿病不是来自家族遗传,因为在我的家族里,没有人罹患过糖尿病。
至于我的糖尿病起因,在我的记忆中,曾有两次极端饥饿的经验,大概因此造成胰脏受损,导致胰岛素分泌异常。之后我慢慢发现自己有了糖尿病的征兆,例如频尿、干渴、饥乏等,不久经医师证实,我罹患了糖尿病。不过,这是不是我得糖尿病的真正起因,就有待医学上的专业人员去研究了。
由于我有近四十年的糖尿病史,因此现在眼睛、血管等疾病,都是糖尿病所引起的并发后遗症。如果我没有得糖尿病,相信我的身体各器官,必然都能保持很好的健康状态,那时应该就是“人生八十将开始”了。
梅约医疗中心有一个很大的特色,就是“集体会诊”。不少疾病,都不是由某个专科医师负责医疗,而是经过几位医师反复推敲、研究,才下决定。例如我过去所服用的药物,这次他们也组织很多人共同研究,讨论我需要服这么多药吗?能有什么改善之道吗?或者可以改服其他新的药品吗?
其中,针对我的糖尿病、心脏血管的服药,特别集合会商,作了部分调整。他们对台湾为我开药的医师极表赞叹,他们也非常推崇阿司匹林,鼓励我服用。另外,营养师也特地召集我的护理人员,要他们注意我的饮食和血糖控制。觉念和妙香法师回来告诉我,糖尿病的大敌是米和面,虽然不是绝对不可以食用,但是能够尽量减少最好。只是我一生以米、面为主食的生活习惯,要我每天不吃饭、不吃面,那么日子不是非常辛苦吗?
最近我也接受一些朋友的建议,食用AKAI米,血糖已经获得控制,但是那种米饭,饱腹感只能维持四小时,很容易就会感到肚子饿,看起来吃这种饭,也是难以持久。
九日这一天,除了做以上两种检查以外,我们还在医院楼上楼下很多专科医疗室来回进出。因为一样检查以后,又生出附带的检查。医师们虽然热心,但病患在各科室之间奔来跑去,也是非常辛苦。
由于梅约医疗中心是一个结合多家医院联合诊疗的医疗院所,多日前就已预约十日这一天,我要到另一栋医学大楼做骨科检查。原因是我在二〇〇七年四月二十日,到上海普门精舍住宿时,不慎跌断手腕,经过上海曙光医院的医师做了初步接骨以后,又分别在宜兴医院、扬州的江苏医院做过X光检查。当时我以为只是小事一件,哪里知道已经过了漫长的两个多月,至今还没有痊愈,所以趁着这次检查的机会,也希望美国的骨科医师能帮我做一番医疗。
结果当天经过Dr。 Dennison医师诊断之后,他认为我的手腕大致算是恢复了,只是接得不是最正,大约向后倾斜了百分之二十,而且长回来的骨头太短,所以在手关节的部位接得不够密合。
我告诉他,目前我的手背会疼痛,手指也有麻痹的现象。他说可能是因为戴石膏、护手被压迫的关系,因此建议我不必戴了。关于这一点,我发现他的看法,和中国的骨科医师有极大的不同。另外,他还告诉我十二式复健方法,要我立即开始做复健,并且叫我下午即刻去看另一位骨科名医Dr。 Robert。这位复健科医师即刻帮我设计了一套全身的运动计划,要我每天运动三十至四十五分钟,一个礼拜五次。
关于手腕的复健方法,虽然有十二式,但都极其简单,就是把手掌、手指各个部位,左右、前后来回地屈伸做关节运动。在我出院回到西来寺后,每天照着持续进行,感觉复健的功能真是不可小视,经过我多日的实行,手腕已经一天比一天进步,正在慢慢复原中。
经过十天的检查和诊疗,十一日上午,总医师Dr。 Ross Tucker又和我们约谈一次,之后我们在中午搭乘三小时的飞机,飞返洛杉矶西来寺。回顾这次为期十一天的明尼苏达州之行,我对这所梅约医疗中心,有几点感想,不能不说:
一、和谐无诤:如前所说,梅约医疗中心拥有四万名医护人员和员工,如此偌大的一个医疗院所,经过我十多天的接触发现,他们真是一个和谐无诤的团队。他们的医师和护理人员之间,彼此没有大声讲过话,也不会有所争执,大家都是相互推崇、谦让。这么多人的团体,竟能如此和谐相处,真是让我叹为稀有。
其实,人世间有很多的争执,都是源于意见不同和语言不当。在这家医院里,任何一个人说话,不会让别人难堪,也不会刺激别人。大家都是轻声细语,相互尊重、包容,所有一切都是靠数字、仪器说话。我离开医疗中心后,对他们念念不忘,感佩他们的地方也很多,其中就以他们的和谐无诤,最让我感动。
二、亲切招呼:从我第一天抵达梅约医疗中心,由开发部主任的机要秘书接我们入院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在医疗中心经过了漫长的十天。十天里,在医疗中心前前后后、上上下下,这一间到那一间,这一层楼到那一层楼,一科又一科,所有接触到的人士,包括医师、护士,甚至柜台的服务人员、各部门的员工等,每一个人都是面带微笑,对人亲切无比,让你觉得处处受人尊重。他们能把工作人员训练得如此谦和有礼,真是世间少见。
相较之下,我经常云游在世界各地,听到的语言对话,都是质问、责备、教训、官僚,不但对人说话的口气不耐烦,语言更是粗暴。例如,“你干吗来这里?”“你找他做什么?”“你少了一份证件,明天再来!”因为语言不当,自然纠纷不断。而这一家医疗中心,人人都能如此地以亲切的态度待人,以温和的口气说话,让平时听惯了粗糙语言对话的人,真要少见多怪了。
三、服务品质:在梅约医疗中心服务的全体医师、护士、员工,除了每月的薪金以外,他们不接受任何额外的费用,所以在这间医院看病,没有馈赠、送礼,甚至连小费都不需要。
不崇尚红包文化的梅约医疗中心,他们的服务品质并不因此而草率、低劣,反而因此更加崇高、升华。在医疗过程中,医师不会争功诿过,也不会标榜个人,更不会唯我独尊,他们有“集体创作”的共识,不但集体交换意见、集体诊断医疗,即使一次简单的检查,也不惜三番五次地共同研商、判断。据闻有些门诊的医师,一天只接受四至五位病人挂号、医疗,不像其他地方,门诊主治医师,一天要看一百多名病患,所以梅约医疗中心对病患的重视,他们的服务品质之高,由此可见一斑。
四、管理细密:现在管理学非常盛行,诸如学校管理、公司管理、工厂管理、医院管理等,而梅约医疗中心细密而周全的管理,尤其让我叹为观止。在梅约医疗中心里,不但有医师、护士、员工,尤其来自世界各地不同性格、不同需要的病患,大家能够一团和气,即使在病苦之中,也能和乐融融,诚属不易。
我在入院检查期间,见到他们不但工作迅速,而且联络周全,他们可以为了一名病患的医疗需要,动员数十人。例如,你要看眼睛,不但眼科专科医师出来看诊,全院与眼科有关的部门,立刻知晓;你要检查骨科,整个小镇上有关的骨科医师、复健医师、营养师,甚至翻译人员等,立刻都会出面协助、指导。甚至在门口的守卫,好像也知道你有什么病,你要找哪一科,你要看哪一诊,他会主动引导、带路,接受你的询问。在这里的工作人员,从来没有听到有人问他事情,他说“我不知道”,只有医师偶尔会说“这种病症,还需要与某某科的专家研究”。
例如,我的右手颤抖了十余年,过去看过一些医师,他们说没有办法完全痊愈,但是这家医疗中心的神经科医师Dr。 Edward说:“一定可以治好,但我不是最好的医师,有一位帕金森氏症的专家,他是这个领域里最高权威的医师,我请他再为你做一个诊断。”
说完,即刻拿起电话,联络之后,他说:“很抱歉,这位医师到外州去了,等他回来,有机会再为你诊断。”他们之间,都是这么的相互谦让、推崇,怎么不叫人感动呢?
行文至此,附带一笔,在整个检查过程中,我没有花费一毛钱,因为所有费用都有保险公司给付。不过对于梅约医疗中心这许多仁心仁术的医护人员,以及安排我完成这次检查的赵元修、辜怀箴夫妇,我无以为谢,只有祈求三宝加倍,祝福他们全家吉祥平安,聊表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