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在交涉节目播出的过程中,电视台甚至不赞成我用“无尽灯”这个名称,自行改名叫做“甘露”。虽然我觉得“甘露”这个名词过于柔性,但是为了让佛教节目在电视台打开一个播出的先例,不得已,也只有勉强接受。
再说那天早上接获电视台来电之后,就一直觉得度秒如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位负责人却始终不肯松口。等待中,不禁也叫我心里不断地嘀咕:一个电视节目,怎么说不播就不播?
后来,我还特地前去电视台表达我的不满。我说:“我们早就约好了,你怎么可以临时取消?”
他却回答我:“和尚不能上电视!”因为这个节目的最后,有我三分钟的说法。
我说:“咦?电视连续剧里,不也常有很多的和尚出现吗?为什么他们可以,我就不可以?”
他竟然还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他们是假和尚!”
我真是气不动:真和尚不可以,假和尚却可以,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公道可言呢?不过,无可奈何之下,我也只有妥协,让他们把我最后三分钟的开示剪掉了。犹记得那一段开示,主要是在提倡中元节节约拜拜,这对社会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教育?可是万万没想到,现在节目却仅剩二十一分钟就得草草结束。
我猜想,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高层人士指使他不可以播出佛教节目,否则他岂敢如此大胆决定?
由于最初“中华电视台”诸多不可以,所以之后再制作的节目,我就搬到中视播出;后来,中视也说不可以,我就又搬到台湾电视公司。毕竟他们为了商业利益,要求每次十二万元的制播费用,我哪有能力长期应付呢?
虽然电视弘法的影响力无远弗届,观众的欢喜不可言喻,但是四十年前,上电视弘法背后的辛酸和痛苦,不但鲜为人知,也是现代人所难体会的。
不过,后来情况渐渐有了改变,教界很多人在电视台都拥有节目,而我也游走在三台之间,如电视制作人周志敏小姐为我制作,在中视播出的《信心门》、《星云说》,在华视播出的《星云法语》,在台视播出的《星云禅话》、《星云说喻》等节目,几乎都是每天按时播出。甚至《星云法语》还曾经在民视播出一段时间。
像这样每次讲五分钟,电视台就支付我六百块钱的情况,持续了好几年的时间。当然,我不是贪图这六百块钱,只是对于能改变社会人士对佛教的看法,心有戚戚焉罢了。甚至于这许多节目,还屡次荣获“行政院新闻局”给予的“社会建设金钟奖”的肯定,重新写下了佛教在电视传教的历史。
不过,尽管我得过很多奖,如:“教育部”的“社会教育有功人员奖”、“内政部”的“一等奖章”,也曾得过政府颁发的“国家公益奖”;但事实上,“奖”在我的心里,一点影响都没有,倒是让我回忆起当初奋斗的过程,固然有一些酸楚,却也有一些甜蜜。
还记得一九七一年左右,我被“中国佛教会”摒除在外。当时,我并没有感到沮丧,反而越挫越勇,心想既然不能进入“中国佛教会”的核心,那就改走其他的管道。于是,我与开证、灵根、宏印等法师,以及李中和、王金平等居士,共同发起筹组“中国佛教青年会”。
筹组佛教青年会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追求功名富贵,只是想要弘扬佛法。一来,为佛教储备人才。尤其对于没有财富地位的青年来说,加入青年会不啻是发挥人生能量的最好选择。二来,佛教实在需要年轻化。综观佛菩萨圣像,既没有胡须,也没有皱纹,可见得佛菩萨都很年轻,那么为何我们要不重视青年呢?
当我把成立佛教青年会的章程、办法等资料送进“内政部”的时候,“中国佛教会”得知消息,强烈反对,奔走阻止,并且派人向“内政部”请愿,不可以让佛教青年会成立。这也就让我大感不解:你走铁路,我走公路;你走航道,我走水道,有什么不可以呢?事情有那么严重吗?
有时真是为了想成就一件事情,十分支持的力量都还抵不过一分反对的力量。终于,中国国民党中央党部社会工作会主任萧天赞先生来到佛光山访问,要我打消成立佛教青年会的计划,他说保证我在两年内,也就是在下一届“中国佛教会”改选时,让我当选理事长。
这段话对我来说是一种很大的伤害,好似在做买卖交易。事实上,我成立佛教青年会的发心,并不是以“中国佛教会”理事长一职就可以替代的。再说,萧天赞先生也没有资格为我作保证,如果他明年调职了,或下台转换职务了,我去找谁来兑现这个承诺呢?
成立佛教青年会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志愿,但是对于他费尽唇舌的劝说,期期以为不可,我也只有同情他的处境和困难了。只是这时的我真是心灰意冷了,就对萧天赞先生说:“佛教,不可为也;国家,也不可为也。”
关于成立“中国佛教青年会”的一些资料、章程,分别在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一九七九年一月的《觉世》旬刊七五四期、七五七期刊登过。可惜“中国佛教青年会”还没有诞生,就已经夭折,为佛教的前途写上了“不可为也”的感慨,令人感到惋惜。
后来,曾担任“行政院”政务委员多年,时任“蒙藏委员会委员长”的董树藩先生(一九三二年出生,内蒙古人)有一天忽然来找我,要我成立“中华汉藏文化协会”,并表示这个组织能与蒙藏委员会同步来往。我很能了解他的用意,因为在当时,蒙藏佛教的问题很复杂。
自从一九五九年,西藏十四世达赖喇嘛私自出走,在印度达兰萨拉成立流亡政府后,西藏人士对于过去国民党施予的分化手段,以及对他们的种种欺骗、打击,便极为仇视。因此,董树藩先生也就希望透过我成立“中华汉藏文化协会”,作为汉藏之间沟通交流的桥梁。
但是我心想,我对西藏佛教一无所知,既没有和西藏佛教往来的因缘,也不晓得西藏佛教的现况,只凭着这么一个单位,就能建立双方良好的关系了吗?尤其当时国民党官员给人的印象不是很好,需要你协助时,千言万语尽是说明他的希望;不需要你时,千言万语说的都是“不可以”。明知道自己处在给人利用的情况之下,但是想到现在是国民党主政,我帮忙国民党,就是帮助人民,我不给人民利用,又给谁利用呢?最后还是同意了。
佛光山举行“世界显密佛学会议”,提倡显密融和、禅净融和、南北传融和、僧信融和、传统与现代融和(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至二十九日)
“中华汉藏文化协会”成立了以后,我顺利地当上理事长。期间,一九八六年,我召开“世界显密佛学会议”,邀请了西藏佛教四大派系:格鲁派、宁玛派、噶举派、萨迦派的法王,以及数百名喇嘛,还有学者专家近千人在佛光山集会。
就这样,我和西藏佛教搭上了桥梁。甚至大宝法王的大弟子泰锡度也曾到访,向我表示要在台湾举办盛大的汉藏法会,希望我能赞助他二十万元美金,作为筹备之用。我基于他在密教的地位崇高,同时也想趁此因缘正可以好好合作,促进汉藏文化交流,也就毫不犹豫地给予资助了。
除此之外,大宝法王的第二位弟子夏玛巴要我帮助他们兴办佛教学院,我也慷慨解囊,捐助了两万元美金。对于这许多点点滴滴的资助,我并不计较多少,只是后来我发觉到,自己好像是代替政府来照顾西藏人民,做一些联络工作,除了给予一些经费上的帮助,支持西藏佛教以外,丝毫没有什么力量可言。
因此,做了两任六年的理事长之后,想想还是觉得不适合续任,就央求好友,台中密藏院的田璧双喇嘛接任理事长。那时候,把这样一个烂摊子交给他来承担,我心里感到很不忍,但也实在是不得已。
田璧双喇嘛(一九二五年生,安徽郎溪县人)是一位正直的君子、虔诚的佛教徒,数十年前,他在高雄担任税捐处处长时,我就和他有来往。他接任理事长之后,行事周全,很令人敬重。
以上所说,是我六十多年来的弘法生涯,我没有比别人多一分享受,吃,没有比别人多;玩,也没有比别人多。每天都是工作、工作,照相、照相,访问、访问,讲话、讲话,尽管如此,不管遭遇什么境界,我一样过得很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