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主席听了以后说,你讲的这个问题,我们不是用来对付国民党的。这句话是应付其他党派的,是怕将来国民党招架不住的时候,共产党有一个后备解决问题的规划。我当时觉得,其他党派在台湾还不成什么气候,不应该有这样的小题大作。但是后来我也感觉到杨尚昆主席的远见,可见他们对台湾还是非常有研究的。
我又再跟他提到,我生逢军阀割据、抗日战争,以及国共内战,多年的战争,人命牺牲、财物损失无以计数,可否主席能宣布,台湾和大陆海峡两岸今后成为和平区?
杨主席一听我这个提问,兴奋地回答说,你讲得很好。不过,可否你先回到台湾,请台湾方面宣布金门、马祖为和平区?从金马和平区做起,逐渐扩大,应该会到达你说的目标。
那时候,台湾还是由蒋经国先生主政,我晓得蒋经国先生在晚年时,也知道台湾和大陆统一的问题,但是他的心里究竟有些什么想法,我则不得而知了。不过,像我们佛教徒,祈愿世界和平、人民安乐,这是时时刻刻都有这样祝愿的。
那次和杨尚昆主席谈论的内容,或许还有其他的问题,只是如今都已不复记忆。但在印象里,中共领导人不似过去我们想象中的三头六臂、荷弹武装。那时,已经是“文革”后,主张改革开放,发觉到他们好像也有一颗希望和平的心,也相当重视人道。
在北京待了五天,后来承蒙中国佛教协会安排我们做全国的参访。从甘肃的敦煌、四川的大足到湖北武汉的归元寺,尤其难以忘记的长江三峡之游,从四川重庆到达武汉黄鹤楼,整整走了三天。
接着,在南京的中山陵时,我们唱了《国父纪念歌》;到杭州西湖岳王墓前,我们唱了《满江红》,陪同我们的领导们惊讶不已。他说,你们怎么会唱这许多歌曲?你们是有备而来的吗?其实,我们一点预备都没有,只是那个时候《国父纪念歌》和《满江红》一直是台湾社会流行的歌曲。
我们在大陆访问一个月,离开时已经四月下旬,感觉北京的氛围相当严肃了。因为当时报纸刊登,在天安门前有不少的大字报出现,许多民众自动组织,为胡耀邦的逝世举行追悼、献花等活动,让人感受政治诡异的气氛。后来“六四事件”发生,震惊海内外,真是非人始料所及。
“六四事件”发生后,我们谨守分际,对于民运人士没有什么特别往来,少部分曾到佛光山参观,他们只是淡淡的一行,我们也以香客的方式接待,没有加以拒绝。在世界各地佛光山的道场,尤其美国西来寺,曾经有人要商借场地举行祭悼法会,我们按照美国的法令——宗教场所不涉及政治,也婉言相拒了。
但是,到了第二年(一九九〇年)五月一日那一天,我在澳大利亚接到名记者陆铿给我的电话说,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许家屯先生想借住西来寺数日。我一口答应,因为佛教传统有着救苦救难的精神,我根本就没有想到其他。我还打电话给在美国的慈庄、慈惠、慈容等法师,嘱咐他们好好接待许先生,我会兼程赶回帮忙处理。
当时,许先生暂时住进西来寺在山外的一所别墅,我和他见面时,建议他要和中央联系,并且要和驻美大使朱启祯报告。因为我觉得,做人应该光明磊落,问题不是偷偷摸摸就能解决的。许家屯先生也很快地回答我说,他只是做一个短期的休息和旅游。关于许家屯的事情,我在另文也有撰写,此处就不再赘述。
只是意想不到的,为了接待许家屯先生,我自以为是为大陆做了一件好事,但北京还是误会我,认为我不应该收留叛离大陆的人士。在我的想法中,好比一个人家的孩子离家出走了,别家先把他收留,应该获得感谢,而不至于责怪才是。不幸的是,很多的误传,让大陆误解了我的心意,我因此饱受多年的委屈。
一直以来我对促进两岸的和平,非常用心用力。尤其看到蒋家和大陆,等于世仇一样,后来都能和解而感到欣慰不已。特别是蒋经国先生在一九八七年解除戒严令,开放准许探亲,让海峡两岸的人民可以往来。这实在是中国历史上重要的大事。因此,我也不惜以老迈之龄,希望为两岸的和平做些什么。
但是一九八九年之后,就因为许家屯先生的事情,多年来,我连要回乡探亲都没有那么容易。有人要我试着向江泽民先生做个解释,但我觉得解释也没有什么用,因为大陆的情报一向很周全,一切事实,也不需要我做怎么样的解释。
后来,一九九二年国际佛光会世界大会成立时,我也曾经亲自致函北京给赵朴初居士,邀请他担任国际佛光会名誉会长。可惜的是,朴老跟我有很多的联系,唯独此事他没有给我回答。我想,他应该也身不由己吧。其实,假如赵朴老能接受我的诚意,担任国际佛光会的名誉会长,这对大陆爱好和平、重视国际宗教交流,在世界人士的面前,会是一个更好、更成功的范例。
在一九八九年后的十年之内,我也曾经有两次回乡探亲,但都是特例,这还是由赵朴初居士,透过全国政协主席李瑞环先生的帮助,而得以成行的。
第一次是一九九三年元月,我在美国接到国务院的临时通知,告诉我们三天内就可以回乡探亲。这好似天大的喜讯,徒弟们连忙为我赶买飞机票、备办礼品,好让我带回去南京探望九十二岁的老母亲。这一年,我六十七岁。
母亲住在南京雨花台,那是由佛光山弟子萧碧霞师姑等人购买的一栋民房,定名为“雨花精舍”。感谢赵朴老他从北京先我们而到,已经在南京等候我们了。探亲的事情,就不去一一地叙述。第二年(一九九四年),赵朴老盛意殷殷又来信说,中央接受我可以回乡探亲,他老人家再一次不畏旅途跋涉,又到南京来接待。
我记得,当我们抵达南京机场的时候,中国佛教协会秘书长萧秉权先生见到我们,第一句话就说,我们原班人马到齐。意思是,过去在北京欢迎,现在到南京来相迎,都是佛协中的主要干部。记得我还跟赵朴老讲,路途遥远,您就不必南来了。他很诚意地说,我来,总会比较安全。
没想到因为赵朴老的南来,意外地促成了一件好事,这件事我原不知情,是后来在无锡灵山的吴国平居士一再感谢我,我才得知。他说,你的探亲,让赵朴老从北京南下,回程中,视察唐代的古寺祥符禅寺,同意我们在那里建造一尊灵山大佛。那许多的领导,因为赵朴老的一言九鼎,灵山大佛就因此落实。感谢大佛慈悲,让人看到大佛的雄姿,不由得生起中国一定强的祝福。
说到佛陀的慈悲,我想起第一次返乡探亲行程中,赵朴老特地邀我到西安法门寺瞻礼佛指舍利。亲见佛身,我激动无比,深深感到因缘的殊胜不可思议。这样的欢喜,让我生起“如果台湾民众也能同沾法喜,不知有多好”的念头。我当下即向赵朴老表示,希望能恭迎佛指舍利到台湾,让民众得以瞻仰礼拜。当时,朴老也抱以乐见其成的态度。但十多年之间,种种因缘所致,我虽然心系要促成这件事,却一直无法成功。
这期间,我透过旅美企业家李玉玲女士向中央统战部王兆国部长建议,希望佛指舍利来台供奉,促进两岸人民来往。经王部长专程把此意报告总书记江泽民先生。后来,江主席批了十六个字:“星云牵头,联合迎请,共同供奉,绝对安全。”多年来,盼望佛指舍利到台湾普照,就这样,由江泽民主席一言定夺,拍板定案了。
恭迎佛指舍利来台供奉一事,是在二〇〇一年的年底定案的。二〇〇二年二月二十一日,我们以包机的方式前往西安迎请,因为华航的飞机其时还不便前往大陆,只得商之于香港,港龙航空公司派了两架飞机协助,佛指舍利终于在二十三日抵达台湾。
紧接着,二十四日假台湾大学体育馆举行恭迎法会;二十六日起,在三峡金光明寺供人瞻仰。三月三日,以远东航空专机回到高雄,在佛光山接受民众礼拜。三月十五日,应中部信众的要求,在台中港区综合体育馆举行恭迎法会,三月十七日,前往南投中台禅寺供奉。之后,三月二十六日再度回到佛光山,三月三十日,于高雄体育场举行十万人通宵念佛恭送法会;三月三十一日上午,从小港机场起飞离台,前后共三十七天,有台湾和来自世界各地的民众五百万人瞻仰礼拜。
于上海拜会中共中央前总书记江泽民先生(二〇〇六年四月)
由于这样的因缘,三月三十一日恭送佛指舍利回到西安这一天,听说江泽民先生也同时抵达了西安。据李玉玲女士后来告诉我,江主席在北京临上飞机时,听到别人说,我将要和达赖喇嘛共同兴办大学,江泽民先生当时还责怪了李玉玲女士。我想,我们的会面,可能因此就作罢了。
一直等到二〇〇六年,在杭州举行第一届“世界佛教论坛”开幕典礼后,经由国家宗教事务局叶小文局长、蒋晓松先生等人的安排,让我和江泽民先生在上海会晤。
记得江先生跟我见面的第一句话,他说:“过去的种种,一切到此为止。”说时并用他的手作势一挥,我想他的意思,大概就是指许家屯事件带来的种种误会,经过今天的会晤,这个往事就不去谈了。究竟此事谁是谁非,因为江泽民先生这样裁决,我们也愿意让它成为过去,从此就不再提了。
江泽民先生跟我会晤的前后,也有许多好事的安排。例如,二〇〇四年时,两岸共同发起的梵呗赞颂团,联合到香港、澳门、洛杉矶、旧金山、温哥华以及台北等地展演。
当时,有大陆佛教界给予的帮助,以及佛光山一百多位的法师参与,由慈惠、慈容、永富法师,大陆田青教授,国家宗教事务局齐晓飞副局长,中国佛教协会圣辉、明生法师等率团,各处的演出,均在当地造成轰动,引起热烈的回响,成为两岸的盛事。所以那时候有“政治未通,宗教先通”的美谈。
我第二次又应江泽民先生之邀见面,也是在上海。因为其时他已参观过我们在扬州建设的鉴真图书馆了。他到鉴真图书馆时,佛光山派妙士法师前往接待。他看到一个庄严的年轻女性出家做比丘尼,好奇地问妙士法师:“你为什么会出家呢?”
妙士法师回答说:“主席,你选择改变中国;我出家,是选择改变自己。”
因为当时社会正流行一本江泽民先生的传记,书名叫《他改变了中国》,是由美国作家罗伯特·劳伦斯·库恩所撰写。江先生一听妙士法师的话,非常欢喜,频频点头;后来在鉴真图书馆也和妙士法师谈话参观,足足逗留一小时之久。
我和江泽民先生第二次谈话时,由经常在大陆出入的数位常随众法师陪同。江先生很高兴,跟我谈起佛学来。从《金刚经》到《瑜伽焰口》,他甚至能把《瑜伽焰口》里的《召请文》从头到尾背出来。
与国台办主任王毅(右二)、副主任叶克冬(右一)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会面(妙士法师摄,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我和江主席原属乡亲,他的家乡和我的俗家,只是数里之遥。只是,我们从不愿意攀亲邀宠,只觉得扬州这个地方,出现了江先生这种人才,临近扬州六十华里的泰州,也出生了胡锦涛总书记,他们都是国家领袖。实在说,江苏也算是人杰地灵了。
除了我和江泽民先生见面以外,和海协会会长陈云林先生也有多次的相见。他那时候是国台办主任,代表中共中央跟我在湖南、上海、海南岛等地谈过话。因为这样的关系,所以后来他来台湾,到佛光山访问时,基于彼此的友谊,我们给予他隆重的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