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我当即告诉陆铿,我说在西来寺不远处,有一间房子,可以提供给许先生和他的随从人员暂时居住;为了此一突如其来的事故,我也提早从澳大利亚返洛杉矶与许家屯见面。
许先生其实也很豪爽、乐观地说:他不会背叛国家,也不会出卖共产党,他只是想暂时旅行、休息一下,在适当时间还是会返回中国大陆。我也觉得他是有所苦衷,所以不得不外出暂避风头,顺便旅行、休息。
许家屯在西来寺期间,他不想招待记者,也不与民运人士来往,我觉得他的立场很对,所以也给他一些安慰、鼓励,从没有叫他到台湾。就如过去邓小平先生说:“不要搞一些小动作!”我觉得确实不要搞小动作。所以大家的想法可以说都是一样,我们都不愿意造成政府的对立,或受到伤害。
但其时许家屯名义上虽是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实际上是大陆派驻到香港的高级领导,他曾做过江苏省的省委书记,也曾当过共产党的中央委员,在共产党中的地位很高。现在忽然一下子失踪了,没有人知道许家屯究竟到哪里去了?这可真是“兹事体大”,于是举世的记者都在到处疯狂地追踪。
当然,纸是包不住火的,后来就有传言说他在西来寺。我想,这应该不是西来寺放出去的口风,而是许家屯在他的住所,与当时正在飞机上,准备到墨西哥访问的杨尚昆主席通电话,大概告诉了他人在哪里,所以一时中外记者,几乎每天都有上百人在西来寺进进出出,都是希望能找到许家屯先生的踪迹。
时间大约过了二十天,因为记者每天日夜询问,我想许家屯在西来寺也是饱受压力,就对他提起,我说:你是否干脆对外发个声明,让大家知道你在这里,就不至于让记者每天追踪。另外我也建议他,给中国驻美大使朱启祯一个报告,告诉他,你现在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许家屯先生欣然接受我的意见,第二天朱大使从华府飞来与他见面,我特地辟室让他们长谈,在座的还有驻洛杉矶总领事马毓真先生陪同。后来许家屯就托我对外发表,代他作了四点声明:
一、不泄露党和国家机密。
二、不寻求美国的政治庇护。
三、不接触民运人士。
四、不招待记者公开发表谈话。
当天记者会非常圆满,我心里想,洛杉矶总领事馆应该给我一张感谢状,感谢我处理得当,没有让许家屯与美国接触,也没有让他去台湾,应该算是对大陆做了一件很有贡献的事。
哪里知道,在记者会结束后,大部分的人都已散去,这时有一位电视记者正在收线,他随口问我:星云大师,您对北京某领导人的看法如何?我回答说: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
这时在我身旁的陆铿先生主动接腔说:这个问题我来回答。说完,即刻就对这位领导人作了一些批评。
我知道陆铿这个人的个性,对人往往过分批评,我当时就觉得他说话不妥,但随念一想,记者会已经结束,他的话也不是正式发言,所以也就没有再多做解释。但当我与陆铿走出记者会时,在长廊上我就说:你说话过分坦率了!我说,我们记者会从头到尾都很和谐,我也希望可以给许家屯留个回去的后路,为什么要讲得这么难听呢?我接待他,临时安顿,还是希望他回去,我没有政治意图,我只有人道思想。
陆铿这时也承认,他的个性确实冲动了些!我虽然已经预感到可能大错已铸成,不过还是希望那位电视记者不要传出去。只是很不幸的,陆铿这个不当的发言还是传了出去。
事实上,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这是在美国,美国向来就是个言论自由的国家,所以不是我想制止就能制止的。但是后来北京方面一直对此事不谅解,于是后面一连串的误会就此发生了,就是因为陆铿的一席话而已。
后来陆铿完全没有事业,大概只是靠撰写文章,拿点稿费过日子,这当中香港的《信报》应该对他帮助很大,而我也每个月提供一千美元,给他一些生活上的补助。
二〇〇〇年时,我在台湾准备创办《人间福报》,当时他很感兴趣,但我并不希望他来参与,因为他的性格耿直,加之偏重政治性的言论风格,与我主张“和谐”的宗旨有距离,我不希望我所创办的报纸,报道的新闻都是造成斗争,激发对立。
但是他很关心我怎么办报,一再问我筹办得如何,有些什么构想?我告诉他第一版将以“奇人妙事”为主。他一听,极端表示反对,并大声地跟我说:你办报纸,第一版不刊登政治新闻,怎么弄个“奇人妙事”,这怎么能和其他报纸竞争?
《中国时报》创刊五十周年庆假圆山饭店举行,创办人余纪忠(中)及夫人余蔡玉辉女士(左)亲自接待(二〇〇〇年十月二日)
但我知道,政治新闻我们比不过其他报纸;既然比不过人家,不如另辟蹊径,走另外的路线,树立自己独特的风格。我想,“奇人妙事”新奇,妙趣横生,也能引人入胜。
事后事实证明,温馨有趣的“奇人妙事”,果然在报纸创刊后一炮打响,读者反应很好,甚至慢慢地也带动台湾各媒体,纷纷走向这种温馨、具有人情味的报道风格,成为带动媒体的一股清流。
后来因为我很少到美国,闻陆铿罹患老人失智症(阿兹海默症),我也派旧金山佛光山住持依照法师常去照顾他,但是人生无常,在二〇〇八年六月二十一日,他终于走完坚持一生的新闻路,与世长辞了!
在陆铿往生后,新闻界的朋友纷纷为文悼念他,有人赞誉他是“永远的首席记者”,有人说“只要哪里有陆铿,哪里就有新闻”,甚至新闻界前辈卜少夫更誉称他是“海峡两岸第一人”。他的著作有《麦帅治下的日韩》、《人间佛教的星云》、《陆铿看两岸》、《别闹了,登辉先生》,《陆铿回忆与忏悔录》等。
在陆铿往来的很多朋友当中,与他相处十分友好的卜大中,也是我的好友,一九八七年卜大中奉《中国时报》之命,为美国特派员,后来我与他交往,长谈多次,也同去访问大陆,在台湾《人间福报》早期也承蒙他给了很多宝贵的意见。
《人间福报》在二〇〇〇年四月一日创刊,如今已迈入第十三年,承蒙读者爱护,给《人间福报》极高的评价,认为内容清新、健康,具有教育意义,是一份适合全家人一起阅读的报纸,甚至与《联合报》、《中国时报》,并列为台湾三大报。
其实说到《联合报》与《中国时报》,创办人王惕吾与余纪忠先生,他们都有正派办报的理念,所以都经营得有声有色。我一向都很敬重他们,与他们也有所往来。
记得二〇〇〇年《中国时报》五十周年庆的时候,我除了应邀写了一篇文章,并且还到圆山饭店道贺;当天余纪忠先生也亲到门口接待。我与王惕吾先生,则时常在台北荣总见到面。后来这二位老报人往生后,他们的追思法会都由佛光山承办。
尤其王惕吾先生的告别式,我还前去主持,为他拈香祝福。后来他的公子王必成先生送了一个红包给我,我告诉他:“人和人来往,金钱可以表示谢意,感情可以表示谢意,道义可以表示谢意,如果能超越金钱、超越感情、超越道义,另外结一点佛缘,不是更好?”
想到我在台湾,能与这两位受到大家推崇的新闻前辈结一点善缘,应该也是人生很有意义的事。至于其他还有很多新闻的报人,虽然我和他们也有一些因缘,只是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情,也就不值得在此一一记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