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就是这样的奇妙,俗家上一辈的人,除了对父亲的记忆甚少,连母亲竟都四十年没有见过面;而对于出家后的祖庭,也只是住过短暂的一段时间。四十年后的重逢,哪堪回首?
往日的学生中,有一位陈水松和他的弟弟陈水根,从那次相聚后,就一直跟我通信、电话往来,希望我回去祖庭创业。他们所谓的创业,就是在祖庭从事一些社会的事业。其实,他们不知道我一生有个“非佛不做”的原则,虽然我办教育,那是佛教的教育;我热心文化,那是佛教的文化事业;我做慈善,包括养老育幼、急难救助等,都是由寺院常住来主办。如今,祖庭已片瓦无存,只留有两块说明大觉寺建于南宋时期的石碑,其他的也都无法考据,我又能在当地做些什么呢?所以,尽管旧时的学生们一再地希望我回去兴办事业,我也没有动心过。
一九八九年三月,应中国佛教协会赵朴初会长之邀,率僧信二众二百余人回乡弘法一个月(黄惇靖师姑提供,一九八九年三月)
后来,在二十一世纪初期,由于和时任江苏省宗教事务局局长翁振进多次相见,彼此已非常熟悉。有一次,他跟我说:“星云大师,你可以回来复兴祖庭吗?”我心里像触电一样,相当惊讶,但仍然镇定地问他:“我可以在白塔山下重建大觉寺吗?”
翁局长毫不犹豫地回答:“可以!因为现在的宗教政策与以往不同,对于原来已有的寺院,可以申请复兴重建。假如过去没有寺院,要重新建设就有困难。你既然已有祖庭大觉寺的因缘,当然可以复兴重建。”
我一听,把握机会提出疑问:“原来旧有的大觉寺已被拆除,我哪有土地可以重建呢?”翁局长回答说:“这个问题你不用挂念,我们可以帮忙找寻适合重建的地方。”
有这样的好事吗?过去二三十年,我在全世界各地普遍建寺弘法,却一直无法回馈祖庭。现在,竟也能回到大陆复兴祖庭重建大觉寺,这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事啊!
正当我在考虑的时候,就先派遣弟子依照和一位就读丛林学院的陕西人士王莹小姐,与相关单位联系、了解复兴重建的事宜。
出席佛光祖庭大觉寺观音殿落成暨大雄宝殿奠基典礼。左五为前江苏省宗教事务局局长翁振进(二〇〇七年十月二十六日)
大约就在这个时期,无锡灵山大佛的董事长吴国平先生告诉我:“我们灵山决定要供养你一栋房屋,你可以长住在这里,不用这么麻烦来重建大觉寺。”
这样的好意,我也只能心领了。由于当初赵朴初居士特地拨空从北京南下跟我会面的因缘,而间接帮助了建设灵山大佛的契机,因此吴国平先生经常向人提及我是促成他们建设灵山大佛的重要关系人。感谢他的称誉,但是我不敢这样自居,灵山大佛的建造有它的因缘,而复兴祖庭与长居在大陆,却是完全不同的情况。为了佛教、为了法系,我可以发心奉献;如果是为了自己,那么,如同佛门常说的:“天下丛林饭似山,钵盂到处任君餐。”我哪里不能居住呢?因此,就无需为了自己的安乐而多此一举了。
过后不久,我在美国弘法时,接获宜兴市宗教事务局局长许伟英女士打来的电话,她恳切的声音在话筒遥远的那一端传过来:“星云大师,你赶快回来建寺院,我们都会护持你,其他的不是问题。”这让我对于复兴祖庭一事,又再次燃起希望。
之后,为了重建祖庭这件事,宜兴市地方政府几次召集当地领导们,在现前靠近祖庭所在位置边上的横山水库天水湾饭店召开相关会议,并且邀请我前往参加。过去,大陆相关单位对我多所顾忌,往来出入不是那么容易,全仰仗中国佛教协会赵朴初会长的声望,突破种种的困难,才允许我在两岸开放的最初十年,在诸多不便之下,能有两三次的因缘回去探望母亲。
到了现今,情势有所不同,地方各界领导邀我参加建寺会议,为了祖庭的复兴、为了佛教的弘扬,我不能推辞。所以,二〇〇四年,就在横山水库招待所的会议上,承蒙地方最高领导者蒋洪亮市委书记跟我一口承担地说:“我们地方四套班子,决定全力拥护你建寺的意愿。”
当时,我对大家的护持表示感谢之意,也同时说明寺院重建之后,必须让我自己派遣住持,因为不能乱了寺院的法统;此外,对于大陆各地寺院虽然开放却大卖门票的情况,我的祖庭不能跟进。我告诉他们:“因为佛教和信徒之间的往来,不是商业关系,当然不能银货两讫;在佛教里有‘添油香’的制度,自由乐捐跟收门票是不一样的。”感谢这许多重要的领导们也都认同我的说法,并没有提出异议。
会议中,横山水库所在地的西渚镇党委书记蒋德荣先生表示,附近有一块土地,景色非常的美好,可以代替当初白塔山的旧址作为重建用地,如果愿意,可以带我去现场查看。就是这样的因缘,进而找到了祖庭大觉寺的现址。
那块山丘依山傍水,翠竹环绕,风景虽美,却非常偏僻,左右都是荒地,没有民居;不过,全部共有二千余亩,可以随着我们的意思做建设规划,十分的适意。时任国家宗教事务局叶小文局长、江苏省副省长张连珍女士,以及无锡市地方领导、宜兴市佛教协会等均一致赞成。终于,在二〇〇四年五月,获得宜兴市政府批文,同意西渚镇横山村王飞岭岕作为重建大觉寺的佛教活动点。二〇〇五年六月,我派遣弟子慧伦、慧是前往负责筹建寺院事宜,同年十月,安基动工。
佛光祖庭大觉寺鸟瞰图(大觉寺提供)
在建设之初,对于大觉寺的期许,不一定只是复兴祖庭的寺院,在我理想中,能把它建成一个现代公共活动场所,或者有个图书馆,开放给民众可以相互交流、联谊、阅读、办活动,能贡献地方,留个纪念的意义就可以了。但是,想及宜兴市政府划给大觉寺的土地,如果没有善加利用,会对不起他们的用心。因此又交代徒弟们兴建一座观音殿,之后再观察时机,作为第二期工程的规划。
大觉寺全景
与此同时,观音殿还在建设期中,有不少大陆青年跟我要求剃度出家,因此,大觉寺还没建起来,寺中已经有了僧众。
第一期工程结束后,慧伦、慧是完成阶段性任务调派回本山,常住另外派遣对大陆相关政策法令多所了解的上海普门经舍住持妙士法师接任,继续推动祖庭的第二期工程。
我感到建设祖庭的过程中,各方因缘甚好。从国家宗教事务局、省宗教事务局、县市各单位部门宗教事务局,都给予了我们热心的支持,甚至一些领导,如曾经多次见面的原全国政协主席李瑞环先生、贾庆林先生,前国台办主任陈云林先生、王毅先生,前宗教事务局叶小文局长、王作安局长,时任江苏省宗教事务局翁振进局长,无锡市政协主席贡培兴先生,宜兴市政府四套班子等等,都是倾全力护持大觉寺。特别是江苏省政协主席张连珍女士,在她担任政协主席前还是江苏省省委副书记时,已经给了我们极大的助缘。
综观这许多往来的大陆领导们,他们年轻干练、积极热情。多年来,我想请他们喝杯茶水、吃顿素斋,他们也都婉谢,我只能简单地以一碗面来聊表谢意。我感觉到,大陆的佛教,还是需要有这样一班子的领导人来深入民心,服务天下,才有发展的希望。
承蒙叶小文、张连珍、齐晓飞等多人的协助,完成寺庙登记的手续申请,终于在二〇〇九年三月,由宜兴市宗教局发放“宜兴市大觉寺”的寺院登记证“宗场证字(苏)F020150029号”给我们,至此,宜兴大觉寺完成登记,正式成为“寺庙”了。
建设祖庭的过程中,时任国民党主席吴伯雄居士,也让我获得诸多助缘。二〇〇八年,我前往访问全国政协主席贾庆林先生的时候,提及国民党主席吴伯雄是佛光山的信徒总代表,并且说:“你们可以邀请他来大陆访问。”
在国台办副主任王富卿、国家宗教事务局局长叶小文等人陪同下,由中国国民党主席吴伯雄带领的大陆访问团,到佛光祖庭大觉寺,参加“为四川大地震灾民祈福法会”。前排右起:心澄法师、隆相和尚、宜兴市委书记蒋洪亮、国民党秘书长吴敦义、副主席关中、主席吴伯雄、本人、国家宗教事务局局长叶小文、国民党副主席林丰正、威京集团主席沈庆京、国台办副主任王富卿、慈容法师、满耕法师(二〇〇八年五月三十日)
贾庆林先生立即回答:“假如吴主席要来访问,我们热烈欢迎,隆重接待!”回到台湾之后,我把这个话转达给吴伯雄居士。没多久,就听闻他安排到大陆访问,并且特别提出行程中要到大觉寺礼祖。
为了吴伯雄主席访问佛光山的祖庭宜兴大觉寺,大陆方面认为这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记得当时,相关单位在最短的时间里打通了几条大觉寺的连外道路,沿路栽种了上百万株的花草,并且给予大觉寺许多的方便,加快许多工程建设上的速度,可见政治关系的因缘是多么重要。
大觉寺寒冬送暖活动,介绍住持隆相和尚(前排站立者)(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吴伯雄主席访问大觉寺的时候,率领时任国民党秘书长吴敦义、副主席关中、“文传会主委”李建荣等人一同前来。由此,大觉寺的声望更上层楼,也受到大陆各界重视。甚至于每到假日,从四面八方前来的参访者络绎于途。
我在大陆还有法系弟子。其中,南京栖霞山寺住持,也是南京市佛教协会会长隆相和尚,能力卓越,是优秀的出家人领导之一,我便请他担任大觉寺住持,妙士法师则担任寺院都监。
妙士法师从三岁开始,就跟随姑母圆照法师住在寺院里。等到她高中毕业后,进入佛光山丛林学院读书,因缘成熟,十九岁便剃度出家。之后,陆续担任佛光会中华总会副秘书长、台湾永和学舍住持。
前国家主席江泽民先生(左三)至扬州鉴真图书馆参访,大觉寺都监妙士法师接待(二〇〇九年四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