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原先预定的行程都延后,就在一九六三年七月八日飞往印度。临行时,“中央社”的记者还交给我一张名片,他说,如果有重要的新闻,这个通讯地址可以联系。我记得这张名片上只有地址,好像没有电话,连电报也不知道如何个打法,只能靠信件通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就出发前往印度了。
那是艳阳高照的七月天,飞机起飞时,眼看太阳就要西下了,但是飞了二个半小时,抵达印度加尔各答的时候,看到太阳还隐隐地靠近地球的底端,好像这二个半小时我们是追着太阳跑一样,似乎到印度的航程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只觉得很兴奋。
当时有百余位侨胞来迎接我们,当中有叶斡中侨领、谭锐爃侨领和张崇铭侨领。他们三个人是侨界的领袖,引导我们住到旅馆去。印度的华侨看到我们很欢喜,因为印度和台湾已经久无“邦交”,突然看到有来自台湾的中国人,非常的高兴,一直邀请我们吃饭,光是在加尔各答,就花了四五天的时间。但是我们的目的,除了访问侨胞以外,最重要的,当然就是去朝圣,要去礼拜佛陀。
七月十二日夜里,我们从加尔各答坐火车到菩提伽耶,火车站里、月台上,到处挤满了人,可以说睡满了人。真的要很注意脚下,深怕一个不小心,便踩到别人的身上去。上到火车里,听说我们已经没有座位了;但是有一对新婚夫妇,一看到我们立刻就说:“他们都是‘爸爸’,我们到别的车厢去挤一挤。这里让给他们睡吧!”
原来在印度,称出家人为“爸爸”(印地语:Baba),这是他们对所有修行人的尊称,表示对师长像父母一般的恭敬。由于路途还很遥远,他们就让给我们睡了。
印度的火车,一般设备是一个车厢里有好多张床,它是出了名的又慢、又不守时,一路经过的山洞又多、路途又长;总之,印度火车的名声不好。
尽管如此,只要我们乘上印度的火车,还是觉得很好。清晨五点多左右,到达菩提伽耶,下了火车不远的地方,就是菩提伽耶佛陀的正觉大塔。我们非常兴奋,甚至连早饭都不想吃,就急忙去金刚大塔拜佛。守塔的工友叫我们必须脱了鞋子,才可以入园礼拜。早晨的露水很重,地上泥土都是湿的,我们也不以为意,觉得只要在佛陀的故乡,什么都是好的,甚至连泥土都是芳香的。我们把鞋子脱了,走到塔前,向佛陀圣像跪下来顶礼。
那一刻,我好像忘记了时空,忘记了人间的一切,当下觉得:“佛陀啊!我找到您了!原来您就在这里,就让我也死在这里陪伴您吧!”
我真的是有这样的情怀!
不知过了多久,队里的团友叫着:“走啦,走啦!”
我心里极不愿意,为什么要走呢?这里多么清凉,多么安详,多么自在,这里这么美好,为什么要走呢?
万分不得已,只得跟大家一起走了。我发愿,将来我一定还要再来。
之后的行程,我们到了佛陀修道的圣地尼连禅河。适逢干季,河里没有水,我抓起河底的泥土,想看看有没有佛陀的脚印;我慢慢地在村庄的四野游走,想看看有没有带着羊群的牧羊女。
就在这时,一群穷苦的儿童一哄而来,向我们要东西,当下我很高兴,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愿意给他们。因为这是佛陀的祖国,这是佛陀成道的地方,这些是佛陀故乡的儿童。
我们又访问了灵鹫山,想起佛陀当初在此为百万人天说法的盛况,我万分景仰。我感到每一个圣地,即便是一块砖头、一片破瓦,都比钻石来得名贵,都是无比重要,都得小心翼翼,不能破坏它。
带着这样的心情,我们也到访竹林精舍、波罗奈斯的鹿野苑,这是佛陀初转法轮的圣地;访问了拘尸那城,这是佛陀涅槃的地方;接着访问了佛陀诞生处——蓝毗尼园。
总之,那一次朝礼佛陀的圣地,每到一个圣地,仿佛没有我肉身的存在,就只有佛的世界。我从此想着,我一定要发现佛陀,我要和他见面。
这就是我第一次和印度佛陀圣地相遇的因缘。
想不到的是,我们此来,没有见到佛陀的真身,却为华侨同胞做了两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在加尔各答,临行前往新德里朝圣的时候,当地的侨胞们告诉我说,假如你们在新德里可以见到尼赫鲁总理,请务必要求他两件事情:
摄于印度灵鹫山(一九六三年)
第一件,我们在印度居住的七百多位华侨,也没有犯罪,却都被印度政府给拘留了,请他务必要把我们的同胞释放出来。第二件事情,台湾有两艘高雄的渔船被印度扣留了,也请他们一并释放。
我一听,我们哪里能有这么大的办法?我们与印度又没有“邦交”,一个小小的访问团,能做成这种大事吗?
但世间因缘很奇妙,也蒙佛加被,竟然就让我们见到了尼赫鲁总理。我向他提出后,他立刻答应。第二天,华人们都被释放了。
在印度佛陀初转法轮说法台静坐(一九六三年七月十五日)
当二个月后行程结束,我回到台湾高雄时,在火车站,几百位渔民来迎接我们。最初,我也忘记了这件事情,后来想,必定是那二条渔船上的渔民都回来了吧!
这就是我第一次到印度朝圣的过程。此后我还有访问印度的因缘,有许多值得纪念的回忆。
我第一次到印度是一九六三年,由于对印度的思念,之后一直想找机会要再去。终于经过了十年的时间,我如愿再度到了印度。
我实在是很思念印度,印度在我的心中,是一个圣洁的地方,是一个佛国世界。由于我曾经访问印度的关系,这十年来,印度的华侨们每一年都会来台湾参加“双十节”。他们每年一来,大多是数十人到百余人不等,都住在佛光山台北别院。
虽然台北别院不是很大,但我也很乐意成全他们,我们把印度当成第二故乡,当然故乡来的人,我们把他们当成上宾一样,乐意提供他们各种接待。由于这样的因缘,他们催着我到印度去建寺院,但是我们语言人才不够,光是在当地度一些华人,实在没有什么意义。我们应该要找懂英文的人去印度,能复兴印度的佛教,这才最有意义。
率团到印度朝圣
在这其中,有人说,印度这个地方很肮脏,但我看到的是印度人的心地很善良;有人说印度人很贫穷,但我说印度人精神世界的富有无人能比;有人说印度人很懒惰,但我看印度人很知足,一块面包、一个馒头、一杯水,一天就过去了。有人说印度人不讲信用,其实我看印度人是最值得信赖的,不然你看那些上海人找守门的人,为何都要找印度的红头阿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