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记餐馆的灯火熄灭了大半,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在柜台后投下顾渊拉长的剪影。夜很深,巷子里除了风吹过电线的呜咽声,便只剩下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沉闷雷响。那是城东方向,红光在云层后隐隐绰绰,于夜色中搏动。顾渊坐在躺椅上,并没有睡意。手里把玩着那张已经没有了煞气的红色请帖,指腹触摸着上面粗糙的纹理。“想办喜事…”他低声自语,将请帖随手扔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那个泥菩萨,它的逻辑其实很简单。它是死的,是冷的,也是残缺的。它嫉妒活人的温度,贪图人间的热闹,更渴望拥有一副有血有肉的躯壳。所以它要办这场席,给自己披上一层名为神的皮。就像披着羊皮的狼,试图混进羊群里,不是为了吃草,而是为了更方便地吃羊。“想吃这碗饭,牙口得好。”顾渊摇了摇头,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他的意识微微下沉,再次来到了脑海深处的那座楼阁前。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这座楼阁愈发清晰。一楼的【人间】,正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和油烟气。那是白天营业时留下的余韵,代表着他对现实世界的映射。二楼的【百味】,存放着无数光怪陆离的食材和菜谱。那些由执念化作的佐料在架子上陈列,流转着各色的光晕。而顾渊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三楼。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匾额上的【镇墟】二字,在黑暗中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以前他看不懂。但现在,随着他对这个世界真相的了解加深,随着他在现实中一次次动用烟火气场去对抗那些诡异的规则。他似乎摸到了一些门道。“这不单单是一个系统。”顾渊在意识中伸出手,虚按在那扇大门上。冰冷,坚硬,且沉重。就像是按在了一座大山的根基上。“这是一座坝。”他心中升起明悟。归墟是海,是无序混乱的恶意洪流。而人间是田,是脆弱却鲜活的生命土壤。当堤坝崩塌,洪水倒灌之时,需要有人站出来,或是用身躯,或是用某种力量,去堵住那个缺口。张铁用身躯化作镇河钉,那是堵。第九局用人命去填,也是堵。而这座楼阁…它似乎是在用“食”这种方式,来疏导。将那些不可名状的恐怖,拆解成食材,烹饪成菜肴,最后消化在人间的烟火里。“把灾难做成饭…”顾渊收回手,意识回归现实。他看着自己这双修长干净,常年握着菜刀和画笔的手。“还真是个…别致的救世方子。”他自嘲地笑了笑。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细微的动静。“哒、哒、哒。”那是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只不想惊动主人的小猫。顾渊转过头。借着壁灯微弱的光,他看见小玖站在楼梯转角处。她穿着印着小熊图案的棉睡衣,头发有些乱,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楼梯扶手。“老板…”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怎么不穿鞋?”顾渊皱了皱眉,起身走过去。深秋的夜里地板很凉,寒气容易入体。他并没有责怪,而是直接弯腰将小家伙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入手很轻,像是一团棉花。顾渊走到躺椅旁坐下,从旁边扯过一条毛毯,将小玖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做噩梦了?”他轻声问。小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把脸埋在顾渊的胸口,似乎这样能让她感到安心。“红色的…”她闷闷地说道,“窗户外面,有红色的光…很难受。”那是城东方向映照过来的煞气。对于小玖这样灵觉敏锐的存在来说,那种光就像是针扎一样刺眼。“那是别人家在办喜事,挂的灯笼。”顾渊拍着她的背,语气平淡地撒了个谎。“灯笼?”小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困惑,“可是…灯笼应该是暖暖的,那个光…是冷的。”“就像…就像之前那个坏叔叔身上的味道。”她口中的坏叔叔,也不知道指的是谁。总之在她简单的世界观里,让自己不舒服的都是坏东西。“嗯,那是坏灯笼。”顾渊没有否认,“因为它用的油不对,烧出来的光自然就不暖和。”“那…它会烧到我们家吗?”小玖有些紧张地抓住了顾渊的衣领。“不会。”顾渊回答得斩钉截铁。他伸手指了指门口。虽然门关着,但那盏长明灯的光晕依旧透过门缝,在地上投下一条金色的线。“咱们家有灯,比它的亮,也比它的热。”,!“只要这盏灯亮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光就照不进来。”小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了那道金线。她眨了眨眼,紧绷的小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老板…”“嗯?”“明天…我们可以不做那个红豆饼了吗?”小玖突然换了个话题,小脸上带着一丝纠结。“为什么?你不是挺爱吃的吗?”“那个泥巴人…它碰过了。”小玖皱着鼻子,一脸嫌弃,“脏。”在她的认知里,那个食盒虽然拿回来了,但被那个泥像碰过的东西,哪怕洗干净了也还是觉得膈应。顾渊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小家伙,还挺有洁癖。“好,不做红豆饼了。”他答应道,“明天咱们做糯米鸡,用荷叶包着,谁也碰不着。”“还要加香肠!”小玖立刻提出要求。“行,加香肠,加两根。”得到了承诺,小玖终于满意了。困意再次袭来,她在顾渊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老板…”“又怎么了?”“那个泥巴人…如果没有人跟它玩,它会不会哭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天真。顾渊看着窗外的红光,眼神冷漠。“它不会哭。”他轻声说道,帮小玖掖好毛毯的边角。“因为它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玩,它只想把所有人都变成它的泥巴。”“所以,咱们不能跟它玩。”“我们要…把它送回家。”“回…家…”小玖嘟囔着这两个字,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顾渊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任由小家伙在怀里沉睡。夜色更深了。那来自城东的恶意,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窥视,红光猛地跳动了一下。顾渊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明天就是腊月十八。既然对方把戏台搭好了,那他这个掌勺的,自然得把这场宴席给做完。这不仅是生意。更是为了让怀里这个小家伙,以后能安稳地睡个好觉。:()我在人间点灯,鬼神皆为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