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宜嫁娶,宜动土,忌出行。这天一大早,天就阴沉得厉害。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房顶上,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那是大雨将至的前兆,也混杂着某种不安分的躁动。顾记餐馆的大门准时打开。苏文穿着那件道袍马甲,手里拿着扫帚,却怎么也扫不净门口那层薄薄的灰尘。那不是普通的灰,那是从城东方向飘过来的,带着阴煞之气的纸灰。“呸,真晦气。”苏文啐了一口,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今天的气场格外紊乱。体内的气机像是受到了某种磁场的干扰,运转起来滞涩不灵。连带着怀里的几张护身符,都隐隐发烫。“别扫了。”顾渊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那是过路钱,扫不干净的。”他将水泼在地上。那水不是清水,而是混了灶膛里草木灰的浊水。水落地,那些飘飘荡荡的纸灰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就被压在了地上,融成了一滩黑泥。“老板,今天这天色…看着不对劲啊。”苏文看着那黑泥,心里有些发毛。“红白喜事,本来就是阴阳颠倒。”顾渊把盆放下,神色如常,“天阴点正常,只要心不阴就行。”“去,把早饭的油条炸了。”“多炸点,今天的客人可能有点多。”苏文应了一声,心里虽还是打鼓,但看着老板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还是老老实实进了后厨。不多时,油锅里便传来了滋滋的声响。油条在热油中膨胀翻滚,金黄酥脆的香气飘散开来。那种实实在在的油烟味,稍微冲淡了些许空气中的阴冷。第一个上门的,不是街坊邻居,也不是那些慕名而来的食客。而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停稳,陆玄推门而下。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风衣,而是换了一身便装,只是背后那个长条形的布包依旧寸步不离。他的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几分,眼底的青黑几乎要晕染开来。显然,这段时间他并没有休息好。“早。”陆玄走进店里,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动作有些僵硬。“来得挺早。”顾渊将一盘刚出锅的油条和一碗热豆浆放在他面前。“不用上班?”“今天全员戒备。”陆玄拿起一根油条,没有急着吃,而是看着顾渊,声音沙哑。“城东那边,封锁线已经撤了。”“撤了?”苏文正在擦桌子,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抹布扔了。“那…那岂不是真要让它带着那帮纸人鬼轿,光天化日之下招摇过市?”“拦不住。”陆玄撕下一块油条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眼神却很冷。“它的规则已经成型了。”“硬拦只会死更多人。”“而且…”他看向顾渊,“它发了请帖,走的也是‘礼’的路子。”“既然是办喜事,只要它不主动挑衅,我们也只能看着。”“这是规矩,也是无奈。”第九局的职责是守护,但在面对这种已经形成逻辑闭环的规则时,很多时候只能选择妥协和引导。硬碰硬,往往意味着鱼死网破,甚至可能直接触发厉鬼的完全复苏,让整座城市陪葬。“所以,你们就把压力都甩给我了?”顾渊笑了笑,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给自己也倒了碗豆浆。“不是甩锅。”陆玄放下油条,认真地看着顾渊。“秦局在老城区布置了三道防线。”“一旦失控,我们会动用底牌,哪怕赔上整个第九局,也不会让它扩散出去。”“我也是来给你…压阵的。”他说得很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却极重。压阵,意味着如果顾渊撑不住,他就会释放出那只名为“枭”的恐怖厉鬼,与那个泥菩萨拼到厉鬼复苏。顾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背后那个微微颤动的布包。“不用那么紧张。”顾渊喝了口豆浆,语气轻松。“它既然是来吃饭的,那就按吃饭的规矩来。”“只要菜做得好,鬼也得讲道理。”正说着,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来的是王老板。他手里提着那个大铁锤,身上穿着件中山装,显得格外精神,就是那张脸绷得有点紧。“顾小子,我来了!”王老板大步走进店里,把铁锤往桌边一靠,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今儿这顿喜酒,算我一个!”“咳咳我也来凑个热闹。”紧接着,张景春老中医也走了进来。他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走路需要拄着拐杖,但那身气度却丝毫不减。他的药箱就背在身上,里面不知道装了多少救命的东西。“还有我!”李半仙手里捏着罗盘,虽然腿肚子在打颤,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进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贫道虽然法力低微,但看个风水吉时还是没问题的。”看着这些陆续赶来的老邻居,顾渊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他知道,这些人来,并不是为了吃什么喜酒。而是为了给他撑场子。在这个鬼神复苏、人人自危的时代,这份情义,比什么都重。“都来了。”顾渊站起身,“那就都坐吧。”“小苏,给大家盛豆浆,油条管够。”“今儿这顿早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戏。”店里渐渐热闹了起来。大家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桌子旁,吃着热乎乎的油条,喝着甜滋滋的豆浆。虽然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事,但表面上却都在说笑。王老板吹嘘着他那把铁锤的来历,李半仙显摆着他新画的符咒。陆玄虽然不说话,但也安静地听着,偶尔还会被王老板的大嗓门震得眉头微皱。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景象,与门外那阴沉沉的天空和即将到来的诡异喜事,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就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的孤岛上,燃起的一堆篝火。温暖,却也脆弱。但正是这份脆弱的温暖,支撑着他们,去面对那未知的黑暗。“汪!”这时,一直趴在门口的煤球突然站了起来,对着巷口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低吼。店里的谈笑声瞬间消失。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外。来了。虽然还没有看到影子,但那带着泥土腥味和纸钱焦味的阴风,已经顺着门缝钻了进来。门外的雾气,瞬间变成了惨淡的血红色。隐约间,一阵欢快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唢呐声,穿透了风雪,由远及近:“嘀嗒——嘀嗒——”那是迎亲的喜乐。也是…催命的丧钟。:()我在人间点灯,鬼神皆为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