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两个开路纸人的逼近,巷子里的温度骤降。那种冷不是冬日里的寒风,而是一种置身于冰窖深处的湿冷。王老板打了个寒颤,手中的铁锤微微下沉。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引以为傲的火气,正在被这股阴冷一点点压制。就像是炉火遇上了连绵的阴雨,虽然未灭,却也不再旺盛。“这玩意儿…邪性。”他咬着后槽牙,低声骂了一句。在两个开路纸人身后,是吹响器的乐队。四个身材矮小、有些佝偻的身影。它们同样穿着黑色的寿衣,手里拿着唢呐、铜锣和笙箫。但它们的动作却极其僵硬。吹唢呐的那个,腮帮子鼓起,却并没有随着气息起伏,而是一直保持着那个鼓胀的状态。它的手指按在音孔上,指节发白,像是焊死在了上面。那声音也不是靠气吹出来的。而是直接从那根管子里,凭空震荡出来的规则之音。“嘀嗒——嘀嗒——”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针,刺入在场众人的脑海。让人心烦意乱,甚至产生一种想要跪地膜拜的冲动。“这曲子…是《大花轿》?”李半仙侧耳听了听,脸色古怪。“但这调门不对啊,怎么听着跟《哭七关》似的?”“阴阳颠倒,喜事丧办。”张景春沉声道,“这是那帮东西最喜欢的把戏。”“它们嫉妒活人的喜悦,所以就要把这种喜悦扭曲成恐惧,以此来满足它们那空虚的内核。”乐队过后,便是正主。那是一顶大红色的八抬大轿。轿子很大,比寻常人家的婚轿要大上一圈。通体鲜红,像是用新鲜的血液一遍遍浸染上去的,透着一股子腥气。轿帘上绣着繁复的金线图案,不是龙凤呈祥,而是一只只形态各异的厉鬼,正在互相吞噬。在轿子的四角,并没有挂着彩球。而是挂着四个人头大小的骷髅头骨,眼眶里同样燃烧着绿色的鬼火。抬轿子的八个人,更加诡异。它们身形高大,肌肉虬结,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尸斑。它们没有穿上衣,赤裸的上身画满了红色的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道家的镇尸符,而是一种束缚和驱使的奴印。它们不是纸人。是尸。是在归墟里沉沦了无数岁月,被规则彻底同化的旧日阴差。它们的脚步沉重异常,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要微微震颤一下。顾渊看着这顶轿子,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些用来吓唬人的装饰上。而是直接穿透了轿帘,看向了里面。虽然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在那轿子中央,有一团极其纯粹浓郁的泥土气息。那种气息并不阴冷,反而带着一种厚重的压迫感。就像是一座山,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个盒子里。“泥菩萨…”顾渊低语。他能看到,在那团泥土气息的周围,还缭绕着无数条细细的红线。那些红线像血管一样,连接着轿夫、乐队,甚至是前面开路的纸人。这整个迎亲队伍,其实就是一个整体。一个移动的规则集合体。泥菩萨就是中枢,而其他的,不过是它延伸出来的手脚。轿子缓缓行进,最终停在了顾记餐馆的台阶下。距离顾渊,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那股红色的雾气在长明灯的光晕外翻涌,像是潮水拍打着堤坝,却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音乐声戛然而止。整个巷子瞬间陷入了死寂。那种突然的安静,比刚才的噪杂更让人心悸。八个抬轿的阴尸同时停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它们低着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指令。“吱呀——”轿帘微微晃动了一下。并没有人掀开它,但一股意念,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信息。傲慢,冷漠,且理所当然。【吉时已到。】这道意念没有针对某一个人,而是笼罩了整个顾记餐馆。店里的苏文等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强行命令他们去做事。摆桌,上菜,倒酒,跪迎…意志力稍弱的李半仙,身体晃了晃,眼神瞬间变得有些迷离,弯腰就要去拿桌上的茶壶。“别动!”陆玄低喝一声,手在李半仙肩膀上重重一拍。一股阴冷的气息注入,以毒攻毒,瞬间让李半仙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我的妈呀…”李半仙擦了把冷汗,“这东西…邪门得很,连老道我差点都着了道。”“这是规则污染。”陆玄脸色阴沉,“它把自己当成了神,把我们当成了侍奉它的奴仆。”“在它的领域里,它的意志就是一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顾渊站在门口,纹丝不动。那股意念冲刷过他的身体,就像是微风拂过山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体内的烟火本源早已自成一体,外邪不侵。他看着那顶轿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场面一时僵持住了。轿子里的东西似乎有些意外。它习惯了号令,习惯了顺从。在它的认知里,只要它到了,凡人就该跪拜,就该诚惶诚恐地献上一切。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没有跪,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来晚了还要插队的客人。甚至充满了审视和一丝嫌弃。“哗——”那股意念再次传来,这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怒意。周围的红雾开始沸腾,那些纸人和阴尸也都抬起了头。无数双死寂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渊。那种无形的压力,瞬间暴增了数倍。仿佛只要顾渊敢说一个“不”字,这支恐怖的队伍就会瞬间展开规则,将这家小店碾成粉末。“急什么?”顾渊终于开口了。他双手插在兜里,身体微微靠在门框上,姿态放松。“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拆店的?”他指了指那些堵在门口的纸人和尸傀。“带这么多不干不净的东西堵着门,我的客人都进不来,这生意还怎么做?”他的声音平淡,没有丝毫的畏惧。就像是在跟一个不懂规矩的食客讲道理。“想吃饭可以。”顾渊站直了身体,目光直视那顶红轿子。“让你这些手下,都退到巷子外面去。”“把你那一身的土腥味和煞气,也都收一收。”“这里是吃饭的地方,讲究个干净。”“如果不守规矩…”他顿了顿,语气平淡:“那你这尊菩萨,还是回庙里吃香灰去吧。”“我这儿,不伺候。”这句话一出,全场皆惊。苏文瞪大了眼睛,王老板握紧了锤子,连陆玄的眼皮都跳了一下。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竟然敢这么跟一个疑似s级的厉鬼说话?这已经不是硬气了。这是…完全没把对方放在眼里。轿子静止了片刻。周围的纸人轿夫齐齐转过头,那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顾渊,似乎在评估这个人类的威胁等级。气氛僵持了足足有半分钟。就在陆玄的手已经按住了背后的布包,王老板的大锤也提起来的时候。一只由泥土构成,表面却光滑如瓷的手。掀开了轿帘。:()我在人间点灯,鬼神皆为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