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那唢呐声并不高亢,也不嘹亮,反而透着一种沉闷感。它不像是从乐器里吹出来的,倒像是直接在人的耳边吹响。顾渊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看了一眼旁边的小玖。小家伙正捧着豆浆碗,那一双大眼睛眨了眨,耳朵动了动,似乎在分辨这声音的来源。煤球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它背上的毛发并没有炸起,而是紧紧贴在皮肤上,肌肉块块隆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来了。”陆玄的声音很轻,他将手里只咬了一口的油条慢慢放下。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却没有推门,只是隔着玻璃向外看去。店里的众人也纷纷起身。王老板提着铁锤,李半仙捏着罗盘,张景春背着药箱,苏文攥着抹布…大家都默契地聚到了门口,透过那扇并不宽敞的玻璃门,望向外面的世界。原本阴沉灰暗的天空,不知何时变了颜色。不是天亮了。而是天上那厚重的云层,正在迅速地被一种暗红色所浸染。红光从云层后透出来,将整个老城区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暖色调中。“下雪了?”苏文看着窗外,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不是雪。”顾渊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双手插在兜里,目光平淡。“是钱。”确实是钱。天空中飘飘扬扬落下的,是一张张圆形的方孔纸钱。它们不像雪花那样轻盈飞舞,而是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重量,垂直地往下掉。每一张纸钱都有巴掌大小,边缘毛糙,纸质泛黄,中间印着模糊不清的印记。它们落在青石板路上,没有声音,却很顺滑的贴在地面上。落在屋檐上,挂在树枝上,铺在门前的台阶上。转眼间,巷子里那层刚扫干净的白雪上,就覆盖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黄纸。红色的天,黄色的纸,黑色的路。这画面冲击力极强,透着一种荒诞而死寂的美感。“这得…扫多久啊。”苏文看着那满地的纸钱,脸色发白,嘴里却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最不合时宜的话。这也是他在顾记待久了养成的职业病。“这不光是难扫的问题。”张景春老中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指了指那些纸钱。“那是路引。”“这么多买路钱撒下来,这路就不是给人走的了,是给阴物开道的。”“看来这排场,比我想的还要大。”王老板哼了一声,握着锤柄的手指节发白。“管它多大的排场,敢进这条巷子,我就给它把轿子砸了!”他的声音虽然大,但额角渗出的冷汗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巷子口,原本淡淡的薄雾此刻也被染成了红色。唢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唢呐声的,还有一阵阵沉重且整齐的脚步声。“咚、咚、咚。”那不是鞋底踩在地面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沉重的木头桩子,硬生生砸在地面上的闷响。顾渊推开了店门。冷风裹挟着几张纸钱卷了进来,落在门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纸钱,上面并没有阴气森森的鬼脸,也没有什么诅咒的符文。只有一种陈旧的霉味。就像是刚从地下挖出来的陪葬品。“都退后点。”顾渊淡淡地说了一句。他站在台阶上,那盏长明灯在他头顶燃烧着,橘黄色的光晕在这个红色的世界里,撑开了一个直径数米的球形空间。那些飘落的纸钱在接触到光晕边缘时,像是失去了重量,被无形的气流推开,滑向两侧。绝不落入顾记的范围分毫。这就是界限。巷子里很静,除了那越来越近的唢呐声,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动静。就连平日里藏在阴沟里的耗子,此刻也都缩在洞里,不敢露头。而在那红雾翻涌的巷口深处。一队模糊的影子,终于缓缓浮现。那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几个鬼。而是一支长长的队伍。它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距离分毫不差。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流,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像是一群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打头的是两个高大的身影,穿着一身漆黑的宽大长袍,头上戴着高高的尖帽子。它们的手里,各自提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灯笼里没有火,却亮着惨绿的光。那光并不照路,而是照着它们自己的脚下。它们没有脸。面部是一片平滑的惨白皮肤,上面只用粗劣的笔触,画着两只下垂的眼睛和一张永远闭不上的嘴。那是…纸扎人。但又不仅仅是纸扎人。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冰冷、死寂,带着一种来自于归墟深处的纯粹恶意。那是一种绝对的规则产物。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开路,为了给身后的那位正主,扫清一切障碍。“这手艺…真糙。”站在门口的顾渊,看着那两个开路的纸人,给出了一个极其专业的评价。“骨架没扎好,走起路来晃得厉害。”“而且这脸画得太敷衍了,一点神韵都没有。”他身后的众人:“……”在这种紧张得快要窒息的时刻,也就只有这位顾老板,还能有心思去点评人家的做工了。但不得不说,顾渊这句轻飘飘的评价,却让原本凝固的空气,稍微流动了一些。恐惧来源于未知和不可名状。当人开始用专业的眼光去审视它,去解构它的时候。它也就变得不再那么不可战胜了。“老板,它们过来了。”苏文吞了口唾沫,小声提醒道。那两个高大的纸人,已经走进了巷子。它们并没有因为顾记门口的长明灯而停下脚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畏惧。它们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这边逼近。随着它们的靠近,那种红色的雾气也随之涌入巷子。将被长明灯照亮的青石板路,一点点吞噬。:()我在人间点灯,鬼神皆为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