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又往后翻了几页。连绵的春雨彻底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冷却并未散去,反倒像是扎了根。这几天,顾记餐馆的生意依然稳当。街坊们每天按时来排队,吃完一抹嘴,留下几张现金,再搓着手步入冷风中。大堂里,苏文正拿着抹布,仔细地擦拭着那张同心八仙桌。“小苏哥哥,这里还有一点灰。”小玖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伸出白嫩的手指,指了指桌角的一处。苏文凑过去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小玖,这可不是灰,这是木头的纹理,擦不掉的。”“哦。”小玖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魔方。煤球趴在她的脚边,硕大的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正享受着从小玖身上散发出来的安定气息。后厨里,炉火正旺。顾渊穿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腰间系着深蓝色的围裙。今天中午的重头戏,是顾记特制的大盘鸡。案板上,土鸡已经被斩成了均匀的块状。土豆切成滚刀块,青红椒切成菱形,大葱切段,生姜切片。一切准备就绪。热锅凉油,下入冰糖炒出糖色。顾渊的手腕轻轻一抖,鸡块下锅,瞬间被焦糖包裹,发出“滋啦”的声响。鸡皮的油脂在高温下被逼出,肉块表面迅速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红亮。紧接着,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花椒一并入锅。辛辣与香料的气息,如同炸开的烟花,瞬间在后厨里飘散。“真香啊。”苏文站在出餐口,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顾渊没有理会他的感叹,倒入老抽和生抽,翻炒均匀后,注入一瓢清水。大火烧开,转中小火慢炖。趁着炖鸡的功夫,他在旁边的案板上开始和面。大盘鸡的灵魂,除了鸡肉和土豆,还有吸满了汤汁的皮带面。面粉加水和盐,揉成光滑的面团,刷上清油,盖上保鲜膜醒发。三十分钟后。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去了一半,鸡肉炖得软烂。顾渊将土豆块下入锅中,继续焖煮。直到土豆边缘变得微微有些沙软,再下入青红椒和大葱段,大火收汁。一份色泽红艳的大盘鸡,被盛入了一个巨大的白瓷盘中。同时,旁边的大锅里水已烧开。顾渊将醒好的面团拉成长长的宽面,扯在案板上发出“啪啪”的脆响。面条入水,翻滚几下便捞出,过一遍凉水,沥干后码放在一个单独的汤碗里。“上菜。”顾渊将那盘分量十足的大盘鸡推到出餐口。苏文赶紧端起,稳稳地走出去。“老板,这土豆炖得真绝,看着就面。”他一边走,一边看着边缘微化的土豆块,咽了口口水。午市正式开始。店里很快坐满了人。辛香的辣味,让每一个吃到的食客都额头冒汗,大呼过瘾。有人一边吸溜着皮带面,一边后怕地跟同伴嘀咕:“妈的,真邪门。”“今早我出门,看着我家那辆轿车,脑子里竟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我竟然觉得要是能把它换成一辆牛车,走得慢点才踏实。”“我都怀疑我是不是没睡醒…”“嘘,别说了!我这几天连手机都不敢多看。”同伴抹了把头上的热汗,往嘴里塞了块沾满红油的鸡肉。“不过到了顾老板这里,这口辣子一激,啥都不算事!”而就在这热闹的市井气息中。顾渊靠在柜台后,目光却越过熙熙攘攘的食客,投向了隔壁的那堵墙。忘忧堂的门,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开过了。从那天下午张景春回去之后,那扇朱漆的木门就再也没打开过。门外没有挂牌子,也没有任何声响。唯一能证明里面还有人的,是一丝顺着墙缝飘过来的药香。那药香极其苦涩。不是寻常熬药的草木味,而是一种仿佛在焚烧某种岁月沉淀的焦枯味。“咳咳…”隐约间,顾渊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咳嗽声。声音犹如游丝,被店里的喧嚣声一盖,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顾渊听到了。那咳嗽声里,透着残烛摇曳的虚弱感。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边那把用来切菜的千炼菜刀。思索片刻。顾渊转身走进后厨,从冷柜的深处,拿出一只已经处理好的老母鸡。他没有用任何复杂的香料,也没有炒制底料。只是将鸡焯水后,放入一个陈年的紫砂砂锅中。加入几片老姜,几根葱白,倒入清水,放入两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转成最微弱的文火。这道鸡汤,他什么灵异食材都没放。只是在守着砂锅的时候,手掌轻轻搭在了锅盖边缘。一丝温和的金色烟火气,顺着指尖,缓慢地渗透进汤汁里。,!这股气,不治病,不驱邪。它只做一件事:养胃,固本。两个小时后。店里的午市渐渐散场,食客们陆续离开。顾渊关掉炉火,将砂锅里的汤盛入一个保温的白瓷盅里。汤色清澈见底,没有一丝多余的油花,表面只飘着两颗红润的枸杞。“小苏。”顾渊走出后厨,将瓷盅递给正在拖地的苏文。“送去隔壁。”苏文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瓷盅,又看向隔壁那扇紧闭的门。“老板,张老那门…从里面反锁了,这几天谁敲都不开啊。”“去敲门。”顾渊拿起抹布,擦拭着柜台,语气平淡,“就说我让他吃饭。”“好嘞。”苏文不敢怠慢,端着瓷盅走了出去。他来到忘忧堂门前,苦涩的药味刺得他鼻子发酸。他抬起手,在木门上敲了三下。“笃、笃、笃。”“张爷爷,您在吗?”苏文喊了一声,“我们老板给您炖了点鸡汤,让您趁热喝。”门内一片死寂,只有微弱的炭火燃烧声。苏文等了一会儿,见没反应,正准备再敲。“吱呀——”木门被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只沾满了黑色药泥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那只手颤抖得很厉害,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手背上的老人斑连成了一片。苏文心头一惊。这只手,比几天前来店里时,苍老了不止十岁。“替我…谢谢小顾老板。”门缝后,传来张景春沙哑至极的声音。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他摸索着,接过了苏文手里的瓷盅。“张爷爷,您…您没事吧?”苏文忍不住问了一句,他试图从门缝里看清老人的脸,但里面只有一片昏暗。“无妨…药,快熬好了。”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透着医者的偏执。“告诉你家老板…这几天,把门关紧些,别让那邪风…吹凉了灶台。”说完,那只手端着瓷盅,缓缓缩了回去。木门再次“砰”的一声合上,从里面插上了门栓。苏文站在门外,只觉得鼻尖发酸。他呆立了片刻,才转身快步走回了顾记。“老板…”苏文将刚才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张爷爷他…连门都不敢开大,那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我感觉他身上的生气,淡得都快闻不见了。”顾渊站在柜台后,听着苏文的汇报,神色并未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那漫天的云层,沉沉地压在江城的上方。“各人有各人的路。”顾渊拿起一个茶杯,倒了一杯温水。杯壁上的水雾,一点点氤氲开来。“张老的药,医的是这世道的病。”“不劝,不拦,是规矩。”他垂下眼眸,习惯性地理了理袖口。“把门口的灯罩擦亮些,晚市照常营业。”:()我在人间点灯,鬼神皆为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