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山的富人区坐落在海云台与广安里之间的一片缓坡上,这里聚集了这座城市最昂贵的住宅和最隐蔽的秘密。街道两旁是高耸的围墙和密不透风的绿植,每一扇铁门后面都是一个自成一体的王国。张家的大宅就坐落在这片区域最深处。此刻,这栋地上三层、地下一层的建筑灯火通明,但气氛却沉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六名便衣警察分散在客厅的各个角落,他们带来的设备已经安装完毕——一部精密的信号追踪仪连接在电话线上,仪器表面密密麻麻的指示灯闪烁着红绿相间的光点,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机械蜘蛛。负责这起案件的是釜山地方警察厅重案组的朴斗焕警长。四十六岁的朴斗焕身材魁梧,国字脸上有一道年轻时追捕嫌犯留下的疤痕,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太阳穴,让他的表情总是带着几分凶悍。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骨子里是个软心肠,办案十几年,最见不得的就是弱势群体受欺负。此刻他正蹲在电话机旁,亲手检查着每一处接口,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站起身来。“张先生,”朴斗焕走到沙发前,对坐在那里的张根硕微微欠身,“设备已经就绪。现在只等绑匪再来电话,只要通话时间超过一分钟,我们就能把信号范围锁定在方圆三百米以内。”张根硕连忙站起来,双手握住朴斗焕的手,脸上堆满了感激的笑容:“朴警长,真是太感谢您了。这么晚了还麻烦您和各位警官专程跑一趟,等我父亲平安回来,我一定亲自去警局登门道谢。”“张先生客气了,这是我们分内的事。”朴斗焕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坐下,“不过有一点我必须提醒您——绑匪再次来电的时候,您尽量保持自然,不要让对方察觉到任何异常。另外,尽量延长通话时间,多说几句废话也没关系,时间越长,我们的定位就越精确。”“明白,明白。”张根硕连连点头,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我一定尽力拖延,绝不让绑匪起疑。”朴斗焕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检查其他设备的运行情况。他没有看到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张根硕脸上所有的感激和焦急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精确的算计。张根硕今年四十一岁,张家长子,目前在一家由家族控股的贸易公司担任社长。他的五官继承了母亲的精致,皮肤保养得比很多年轻女人还要好,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总是缺少一些温度,像是两颗打磨得极好的玻璃珠子,看起来漂亮,摸起来冰凉。他的父亲张九鹤今年七十三岁,是奇迹集团的元老级人物。三十年前张九鹤从一个小小的建材供应商做起,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奇迹集团最大的个人股东之一,名下资产超过三千亿韩元。在釜山商界,提起张九鹤这个名字,没有人不竖起大拇指。但没有人知道的是,张九鹤的这位长子,已经在暗中盼着父亲死掉很久了。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而是整整八年。八年前,张根硕第一次偷看了父亲存放在律师那里的遗嘱。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张九鹤名下的财产中,百分之六十留给他深爱的长孙——也就是张根硕的儿子;百分之三十留给小儿子张根泰;剩下的百分之十,才是给张根硕的。百分之十。张根硕至今还记得自己看到那个数字时的感觉,像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颗都割得他满口是血。他替父亲打理公司十五年,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换来的就是百分之十?而他的儿子,一个什么都不用做、只知道花天酒地的二十岁年轻人,能拿到百分之六十?凭什么?从那天起,张根硕就开始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让父亲“意外”离开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绑匪是三天前动手的。那天晚上,张九鹤在从高尔夫球场回家的路上被一辆黑色面包车截停,三名蒙面男子将他和他的司机一起带走了。司机的尸体第二天在釜山港的一个集装箱里被发现,死因是窒息,脖子上有很深的勒痕。而张九鹤至今下落不明。绑匪昨天打来了第一个电话,索要一百亿韩元的赎金,并威胁说如果报警就撕票。张根硕毫不犹豫地报了警。当然,他对外宣称的理由是“相信警方的专业能力”,但真实的原因恰恰相反——他就是要让绑匪知道警方介入了。一个知道警方已经介入的绑匪,会变得更加多疑、更加暴躁、更加容易做出极端的选择。而极端的选择,就是撕票。张根硕的母亲金英子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双手攥着一串念珠,嘴唇不停地翕动,不知在念哪路菩萨的名号。她今年六十八岁,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纵横交错。丈夫被绑架的消息让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此刻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老猫。,!“妈,”张根硕走到母亲身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您别太担心了,朴警长他们很有经验,一定会把爸救回来的。”金英子抬起头看着儿子,浑浊的泪水又涌了出来:“根硕啊,你爸他心脏不好,经不起折腾的……那些绑匪会不会打他?会不会不给他饭吃?”“不会的,妈。”张根硕握住母亲的手,语气笃定,“绑匪求的是财,在拿到钱之前,他们不会伤害爸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哥。”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张根硕转过头,看见弟弟张根泰从二楼走了下来。张根泰今年三十六岁,比哥哥小了五岁,但看起来要年轻得多。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的五官比哥哥柔和,眼睛里有哥哥缺少的那种温度——那种真正在意别人的温度。“你还没睡?”张根硕问道。“睡不着。”张根泰走到客厅中央,看了一眼那些警察和仪器,眉头皱了起来,“哥,你说报警真的对吗?绑匪说过不许报警的,万一他们发现了……”“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张根硕的声音冷了几分。张根泰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爸的安全。”“我也担心爸的安全。”张根硕站起来,走到弟弟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我更相信警方。难道你想让我一个人去跟绑匪交易?一百亿现金,你让我一个人提着钱去送给他们,然后等着被他们灭口吗?”张根泰沉默了。他承认哥哥说的有道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那种……第六感。从小到大,他的第六感就比一般人灵敏,而此刻他的第六感正在疯狂地拉响警报。但他没有证据,所以他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哥。听警方的安排吧。”朴斗焕从设备那边走过来,拍了拍手,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各位,我再说一下接下来的流程。绑匪随时可能再打电话来,电话一响,张先生去接,其他人保持绝对安静。技术组会立刻开始追踪,通话时间越长越好。都明白了吗?”众人纷纷点头。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就在金英子的念珠快要被她攥断的时候,电话铃终于响了。叮铃铃铃铃——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开,所有人都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绷紧了身体。朴斗焕迅速看向技术组,技术组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表示设备已经就绪。朴斗焕转向张根硕,用口型说了一个字:“接。”张根硕深吸一口气,走向电话机。他的脚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走在红毯上而不是走向一个可能决定他父亲生死的电话。他的心里没有任何紧张。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变态的期待。他拿起话筒,贴到耳边,压低了声音:“喂?”“钱准备好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听起来像是一个机器人在说话,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张根硕注意到对方说的是标准的首尔话,而不是釜山方言,这说明绑匪很可能不是本地人,或者刻意伪装了口音。“正在准备,”张根硕的声音听起来恰到好处地焦急和无奈,“一百亿不是小数目,我们需要时间处理一些资产。您能不能再多给几天时间?”“我已经给过你们时间了。”绑匪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明天天黑之前,如果我看不到钱,你就等着给你父亲收尸吧。”张根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明天天黑之前?那太久了。他需要绑匪更快地失去耐心,更快地动手。他需要火上浇油。“等等,等一下!”张根硕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明天天黑之前绝对不行!银行那边的手续至少要三天才能走完,一百亿现金的提取需要提前预约,您也是在这个国家生活的人,您应该知道这些规矩——”“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绑匪打断了他的话,“明天晚上八点,我会再打给你。到时候如果钱还没有准备好,你就再也不用准备什么了。”“绑匪先生!绑匪先生!”张根硕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精心设计的绝望,“请您再多给一点时间,求求您了,我父亲身体不好,他经不起——”嘟。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的声音。张根硕慢慢地放下话筒,转过身来,脸上的绝望瞬间切换成了焦急和期盼。他看向朴斗焕,声音有些发抖:“朴警长,追踪到了吗?”朴斗焕看向技术组。技术组的人正在紧张地操作仪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闪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据。几秒钟后,技术员抬起头来,表情有些遗憾:“通话时间太短了,只有二十八秒。信号源大致在海云台方向,但无法精确定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朴斗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转头对张根硕说:“张先生,下次通话一定要尽量拖久一点。哪怕跟绑匪讨价还价也行,说什么都行,就是别让他太快挂电话。”张根硕用力地点了点头:“好的,下次我一定注意。”他低下头,像是在自责。但实际上,他是在掩盖自己嘴角那一丝几乎控制不住的笑意。二十一秒。上一次通话是二十五秒,这一次是二十八秒。绑匪很谨慎,每次都在三十秒以内挂断电话,让警方来不及精确定位。这让张根硕非常满意——一个谨慎的绑匪,一旦发现事情不对劲,就会做出最极端的反应。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绑匪发现“事情不对劲”。“朴警长,”张根硕抬起头来,表情诚恳而急切,“我想出去一趟。”朴斗焕一愣:“出去?去哪里?”“去筹钱。”张根硕说,“刚才绑匪说的话您也听到了,明天晚上八点之前要准备好一百亿。虽然我们相信警方能把人救出来,但万一呢?万一到时候人还没救出来,钱也没准备好,绑匪真的撕票了怎么办?我不能拿我父亲的命去赌。”朴斗焕沉吟了片刻,觉得张根硕的话有道理。作为警长,他当然希望能通过追踪和抓捕的方式解救人质,但谁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家属准备赎金,也是一种备用方案。“那我派两个同事跟你一起去。”朴斗焕说。“不用不用,”张根硕连忙摆手,“大晚上的,各位警官已经够辛苦了。我就是去几个朋友那里跑一趟,看看能不能凑一些现金。天亮之前我就回来。”朴斗焕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手机保持畅通,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一定。”张根硕拿起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经过母亲金英子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弯下腰,在母亲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妈,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金英子含着泪点了点头。张根硕走出大门,沿着门廊走到车道上,打开他那辆黑色奔驰的车门,坐进驾驶座。他发动了引擎,车灯亮起两道白色的光柱,切开了浓稠的夜色。车子驶出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张根硕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信号格——满格。他笑了笑,然后用拇指长按了侧边的电源键。屏幕上弹出一个选项:关机。他点了下去。屏幕在三秒钟之内变成了黑色,像一只突然闭上了的眼睛。从这一刻起,没有人能联系到他。他的母亲找不到他,他的弟弟找不到他,警方也找不到他。在所有人看来,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当然,几个小时之后他会重新出现。他会说自己在朋友那里待了一整晚,跑了七八个地方,但一分钱都没凑到。他会说他的手机没电了,或者信号不好,所以没接到任何电话。到那个时候,一切都晚了。绑匪会在明天晚上八点再次打电话到家里。接电话的人会是他的母亲或者弟弟。他们会告诉绑匪,钱还没凑齐,再给一点时间。而绑匪会问——张根硕去哪里了?为什么警方会接二连三地打来电话试探?然后绑匪就会明白:警方已经介入了。一个知道警方已经介入的绑匪,在一个已经被追踪过的电话线上,听到一个语焉不详、闪烁其词的人质家属,会做出什么反应?他会挂断电话,然后撕票。张根硕将车停在了路边的一个便利店的停车场,关掉引擎,从储物箱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车内弥漫开来,辛辣的气味刺激着他的鼻腔,但他没有开窗,任由烟雾将自己包裹起来。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想象着明天早上的场景。他会开车回到家门口,看见门口停着几辆警车,看见母亲瘫坐在台阶上哭得死去活来,看见弟弟红着眼睛瞪着他。他会冲进屋里,问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会有人告诉他——绑匪撕票了,你父亲的遗体在某个荒郊野外被找到了。他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他会哭得比任何人都大声,比任何人都伤心。但那些眼泪,将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表演。---距离张家大宅三百米外的一栋废弃商业楼里,崔光洙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折叠椅上,盯着面前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老人。张九鹤已经快撑不住了。七十多岁的老人被反绑着双手,双腿也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靠在那根水泥柱上。他的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仍然透出一种倔强的光芒。崔光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二十八秒。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张九鹤面前。,!“张会长,”崔光洙蹲下来,与老人平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您儿子的电话打得不错。既报了警,又故意在我们的人面前透露了警方的行动。他想让我们撕票。”张九鹤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崔光洙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放在张九鹤的膝盖上。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上面写着张九鹤自愿将其持有的奇迹集团股份以及名下若干不动产转让给某指定方,总价值正好是一百亿韩元。“您的儿子希望您死。”崔光洙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您要是死了,按照继承法,您的财产将由您的配偶和子女均分。您的长子张根硕会拿到一份不小的遗产,他会用这些钱来享受他剩下的人生,而您会变成一张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张九鹤的眼睛。“但如果您签了这份协议,您的股份和不动产就会转到我们的名下。您的大儿子什么都拿不到。一分钱都拿不到。”张九鹤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那份协议,沉默了很久。他的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画面。张根硕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去看元宵节灯会的画面。张根硕第一次考了全校第一名,举着成绩单跑回家向他报喜的画面。张根硕大学毕业那天穿着学士服,笑着跟他合影的画面。然后,这些画面像玻璃一样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今天这个夜晚——他的大儿子报了警,又故意让绑匪知道警方介入了,又关掉手机消失不见,为的就是让他死在这里。张九鹤缓缓地抬起头来,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温暖熄灭了。“给我笔。”他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决绝。:()名义,从吃梁璐软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