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倾身,望向虞清念的眼神带上了专注,随口道:“但时代变了,很少有人能静下心来欣赏这些,毕竟…”
虞清念和他异口同声,说出了一句七言诗。
那是周平在自己出版的诗集上作的诗,他如今作为文艺界的政客代表,忙于工作,不像之前有那些闲情逸致可以作诗,大家对他的恭维和评价也更多的偏向于他做出的实绩,而非文学和思想上的成就。
那本诗集非常冷门,甚至只印刷出版了一次,那首诗更是不起眼,是他游历时看遍祖国大好河山写的句子,作为得意之作写入诗集,没想到排版的时候放在了那么靠后的位置,他没法跟人家出版社生气,毕竟周教授是一个不喜欢名利浮华的文人,怎么可能因为自己得意的诗没放到主打位置就生气呢?
这还是第一次,他生出有知己的感觉,面前这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面对他有尊敬却不谄媚,甚至和他灵魂共振,在同一时刻脱口而出自己二十年前写下的一句诗,已经被所有人忘却的诗。
周平看向虞清念的眼神瞬间变得不一样。
桌上酒过三巡,大家逐渐放松开始谈一些家常,谈及虞清念加上最近获的奖项,校长与有荣焉,说陆诏培养的好。突然有人轻声和身边人谈论这个虞清念和陆诏到底是什么关系,原本只是小声交谈,但桌上突如其来的安静,让这句话放大,飘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虽然场上大家或多或少都对这个问题好奇,但是关系一词,别人不说请,就没有上赶着问的道理,说不好就会触发一些禁忌。
眼见桌上氛围变得尴尬,陆诏抬起手把胳膊搭到虞清念的椅背上,说:“家里小孩不喜欢生意上这些事,就对音乐感兴趣,还有一年就快毕业了,想跟各位前辈取取经。”
校长接话道:“小虞在钢琴上可是天才,陆总太谦虚了,这要是我家孩子,我做梦都能笑醒。”
虞清念嘴角微扬,用一种“你听见了没有夸我了”的表情望着陆诏,用手背抵了抵陆诏的胳膊低声说:“我想吃那个螃蟹。”
刚刚一直在和周平聊天,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从之前恶补的周平著作里翻找能派上用场的东西,还要装作是不经意说出的,可把他累死了,不吃点好吃的难以慰藉心灵。
而且就周平那个诗,人家出版社不给他放突出位置也是好心,要不然周教授这文学水平,真要在大家心中打一个问号了。
虞清念也是在查找周平资料的时候,无意之间看过一篇关于他的文字访谈,其中他流露出了对自己诗作的自恋,所以虞清念把他的冷门诗集也加入了资料范围之中做功课,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陆诏挽起袖子,拾起一只膏肥饱满的螃蟹上手剥,校长微愣了一下,说:“有服务员,陆总要不要……”
“不用,别人剥的他不吃。”陆诏云淡风轻,灵活的手指几下就把蟹肉完整剥出,堆叠在壳中放入虞清念面前的盘子里。
就在虞清念想要去拿的时候,蟹肉被勺子挖起送到他嘴边。
虽说已经习惯了陆诏喜欢喂他吃饭的癖好,但当着那么多人,虞清念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别扭,抿着唇说:“我可以自己来…”
“壳太锋利,你会划到手。”陆诏动作没变,语气间是温柔的不容拒绝。
他又不是不会用筷子的小孩。
虞清念耸了耸肩膀,一口吞下勺子里雪白的蟹肉,抬手指使道:“还要吃那个。”
周平见状,一开始关于他们俩关系的猜测渐渐埋藏进心底,就算他见得不多,也没听说哪家小情人能指挥金主在饭桌上替他干这干那的,看来是自己先入为主刻板印象了,大概虞清念真的是陆诏的小辈,还是十分受宠爱的小辈。
“小虞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进乐团还是继续进修?”周平问道。
虞清念撩了下眼皮上的头发,衬衫背心的打扮衬得人很乖巧,上身微微前倾对周平笑着说:“想进乐团锻炼一下,但是交响乐团进入条件越来越苛刻,当初选择音乐道路是为了跟您一样,用艺术力量影响更多人,但现在看来,毕了业我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周平笑道:“有陆总在,饭总不会吃不上,况且你那么优秀。”
虞清念摇了摇头,瞥了眼陆诏,然后低头跟周平轻声说:“不想总靠别人。”
周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眼睛扫过桌上的人,又看向不远处的青花瓷筷托,“最近文艺协会在换届,可以试试递递材料,进去以后平台会更大,关于政策风向和国际交流的渠道也会了解更清楚一些。”
“你家里有别人从事这方面吗?”文艺界许多后生都是家里有背景才做这一行的,否则没有资源累积很难出头。
“我父母已经去世了,没有相关经验。”虞清念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
周平一愣,手里的酒杯倾斜,轻叹了一口气:“这样吧,你提交材料之前,拿来我给你看看。”
虞清念露出浅浅笑容,敬了他一杯:“谢谢周教授。”
另一旁的校长正在和陆诏谈学校设施捐助的事情,学校正在新一轮等级评估当中,有了陆氏集团支持,就像有了一个坚实后盾,校长红光满面,恭维的话说了一箩筐。
虞清念刚刚喝多了伪装成红酒的可乐,有些想打嗝,借口去卫生间吹了吹风,在洗手台任冰凉的水流流经自己的手指,终于生出了清醒的感觉。
“虞学长!你真的在这里!”一道激动的声音直直穿进虞清念的耳膜,他皱了下眉,抬起头面无表情看向眼前人,被他逐渐靠近的动作逼的后退了两步,指尖水珠滴落在大理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