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轩与张静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
“苏先生提醒得是。”张静远沉声道,“‘银蛇’便是从文教入手,‘玄龟’难保不会效仿。学堂如今在扩建,又有工艺课、格致课这些新名目,确实可能引来别有用心者的关注。”他看向弟弟,“静轩,这方面你多留心。若有外来人士提出参观、捐赠,或‘学术合作’,务必谨慎应对。”
张静轩点头:“我明白。不过也不必杯弓蛇影,反而引人疑心。自然应对,暗加留意便是。”
三人又商议片刻,直至夜深方散。
次日清晨,学堂的钟声照常响起。
孩子们陆续到校,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将教室映得一片暖亮。张静轩今日讲《论语》中的“君子务本”,特意引申到乡土之爱、根本之固。孩子们听得认真,水生举手问:“静轩哥,那咱们青石镇的‘本’是什么?”
张静轩沉吟片刻,温声道:“青石镇的‘本’,是青云河的水,是青云山的土,是祖辈在这里开垦生息的汗水,是咱们学堂里传出的读书声,是码头上工人扛包的号子,是家家户户灶膛里升起的炊烟。”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守住这些,让河水常清,让土地常肥,让读书明理的人越来越多,让靠力气吃饭的人都有活干,让每个孩子都能平安长大——这便是务本。”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点头记下。小莲在课后悄悄对张静轩说:“静轩哥,我爹从省城捎信回来了,说在码头上找到了新活计,让我好好念书,将来也去省城见识见识。”
张静轩摸摸她的头:“好,那你更要用心学。无论将来去哪里,根在这里,本事在这里。”
上午的课平静度过。午休时分,张静轩正与赵秀才在院中查看新运来的木工工具,镇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不多时,卢明远引着两个人走进学堂院子。
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半新的藏青色长衫,外罩黑色马褂,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斯文,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后面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学生打扮,背着个大布包,眼神里透着好奇,四下张望。
“静轩,赵先生!”卢明远扬声招呼,“这位是省城来的徐文彬先生,这位是他的学生小李。徐先生是省教育考察团的,听说咱们学堂在搞新式教学,特意来看看。”
张静轩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迎上前拱手:“徐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徐文彬笑容可掬,还礼道:“张先生客气了。在下受省教育厅委派,赴各县考察新式教育推行情况。途经贵县,听闻青石镇学堂虽处乡野,却在尝试工艺课、格致课等新法教学,甚为钦佩,特来观摩学习。”他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有省教育厅印章的介绍信。
张静轩接过信,快速扫过。印章无误,行文规范,确是省厅公文。他递给赵秀才过目,赵秀才仔细看了,点点头。
“既是省里来的先生,快请里面坐。”张静轩侧身引路,“敝处简陋,徐先生莫怪。”
将两人让进书房,苏宛音已闻讯备了茶。徐文彬落座后,目光在书房里缓缓扫过——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典籍与新式教材,墙上挂着的本镇地图与博物图谱,桌上摊开的教案和工具清单,都被他一一收入眼底。
“张先生、赵先生、苏先生,”徐文彬含笑开口,“三位以乡野学堂之微力,竟能推行如此全面的新式教学,实令徐某感佩。不知这工艺课、格致课,具体是如何安排的?”
张静轩便将课程设想、教材来源、实践安排择要介绍。徐文彬听得认真,不时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显是对教育颇有见地。他的学生小李则拿出笔记本,飞快记录。
“听说贵学堂还得了省城师范学校程秋实先生的协助?”徐文彬忽然问。
“正是。”张静轩坦然道,“程先生曾在敝学堂任教,后调往县里。他热心乡土教育,常予指点。”
徐文彬点头:“程秋实……我倒是听说过。是个踏实做学问的。”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以徐某浅见,新式教育推行,光靠一腔热忱还不够,需有系统规划、持续投入。省厅近来有专项资助计划,对确有特色的乡村学堂,可提供教材、教具乃至经费支持。”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申报章程,三位若有兴趣,不妨看看。”
张静轩接过文件,与赵秀才、苏宛音一同翻阅。章程写得详尽,资助范围包括图书仪器购置、师资培训、校舍修缮等,条件优厚。但其中一条引起张静轩注意:受资助学堂需定期提交教学报告,并接受省厅委派专家的考察指导。
“徐先生美意,我们感激不尽。”张静轩合上文件,谨慎措辞,“只是学堂草创,许多设想尚在摸索,恐难当省厅厚望。且资助之事,需与镇上商议,非我等能擅决。”
徐文彬笑容不变:“自然,自然。徐某只是先行传达省厅意向,具体事宜,可从长计议。”他起身,表示想参观一下学堂。
张静轩陪同徐文彬在学堂里外走了一圈。徐文彬对新建的工棚尤为感兴趣,仔细询问了建材、布局、安全措施,又看了苏宛音整理的工艺课教案和程秋实寄来的格致课资料。他问得细,却始终保持着学者式的温和与好奇。
临走时,徐文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套精装的《新式小学自然科学读本》,赠予学堂。“一点心意,供孩子们参考。”他握着张静轩的手,诚恳道,“张先生,教育救国,路阻且长。你们在乡野间播撒火种,其志可嘉。若有需要,徐某愿尽力相助。”
送走徐文彬师徒,卢明远折返回来,见张静轩站在院中沉思,便问:“静轩,你觉得这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