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轩缓缓道:“举止得体,言谈有物,公文印章皆无问题。所赠书籍我也翻了,是正规书局出版,内容中正。”他顿了顿,“只是……他来得太巧了。”
“巧?”卢明远挑眉。
“孟科长刚走三日,警示之言犹在耳畔,省城便来了教育考察团,且精准找到咱们这僻远小镇的学堂。”张静轩望向镇口方向,“徐文彬对工艺课、格致课的兴趣过于集中,对程秋实的名字反应也快了些。虽无破绽,却令人不安。”
卢明远神色凝重:“你是怀疑……”
“未必就是‘玄龟’的人,但谨慎总无大错。”张静轩道,“他留下的申报章程,我会仔细研究,但暂不急于回应。他若真为考察教育而来,应会去县里其他学校,不会只盯着咱们。且看他后续动静。”
卢明远点头:“我会让县里的朋友留意,看这徐文彬在别处如何活动。”
当日下午,张静轩将徐文彬来访之事告知了大哥和父亲。
张老太爷听完,沉吟许久,方道:“省厅考察,本是常事。但值此多事之秋,确需多思一层。他赠书示好,可坦然收之,用之。申报之事,则以‘需本地议决’为由,暂缓应对。既不失礼,也不授人以柄。”
张静远补充道:“护镇队会加强对学堂周边的巡护,尤其注意陌生人在附近的逗留。另外,我打算明日再进一次山,重点查看野猪沟那片。若真有人暗中勘察矿脉,定会留下更多痕迹。”
“大哥腿伤初愈,不宜攀山涉险。”张静轩劝阻。
“无妨,我会带周大栓同去。他在山里采药多年,熟悉地形,人也可靠。”张静远摆手,“此事不宜拖延。若真有人图谋不轨,咱们越早掌握实情,越能从容应对。”
见大哥态度坚决,张静轩知劝不动,只得道:“那务必小心。带足干粮饮水,以探查为主,莫要与人冲突。”
晚饭后,张静轩回到书房,将徐文彬留下的申报章程又细读一遍,仍觉其中“定期考察指导”一条,隐含干预之嫌。他提笔给方励写信,简述徐文彬来访之事,请教省厅是否确有此类专项资助,以及徐文彬其人的背景。
信写至一半,苏宛音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徐文彬所赠的那套《新式小学自然科学读本》。
“静轩,这套书我大致翻过了。”她将书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册,指着几处插图旁的注释,“你看这里,介绍矿物时,特别强调了煤、铁、铜的工业价值及开采前景。还有这里,讲水利时,详细列举了小型水电站的建设条件。”她抬起头,眼神清明,“内容本身无错,但重点倾斜明显,与寻常小学读物的侧重不同。”
张静轩俯身细看,果然如她所言。这套书虽冠以“小学读本”之名,却在矿产、能源、交通等实业领域着墨甚多,配图也多为工厂、矿山、铁路,与程秋实所推崇的贴近乡土、观察自然的格致教育理念,颇有差异。
“徐文彬赠此书,或许无意,但其所思所重,由此可见一斑。”张静轩合上书,若有所思,“若省厅推广的新式教育,皆以此为范本,那培养出的学子,恐更多向往实业救国、资源开发,而对脚下的土地、身边的生活,少了些温情与敬畏。”
苏宛音轻声道:“我父亲在世时,也常感叹时人过于急功近利,恨不得一夜之间将地下的矿、山里的树都换成真金白银。他说,维新变法,不止在器物制度,更在人心根本。若人心只盯着利,忘了义,忘了本,纵有高楼万丈、铁路千里,终是沙上筑塔。”
这番话让张静轩心中震动。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孟继尧说的“玄龟”战略——瞄准矿产资源、重工业基地,以“实业救国”为名行渗透掠夺之实。若他们从教育入手,潜移默化地塑造一代人的认知与志向,那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苏先生,”他郑重道,“程秋实先生寄来的教案和资料,烦请你加紧整理。咱们的格致课,就从认识青云河的水、后山的石、田里的苗开始。让孩子们先懂得脚下这片土地的美好与珍贵,再去想远方的矿与铁。”
苏宛音眼中漾起暖意:“正该如此。”
她离去后,张静轩将未写完的信续完,详细说明了徐文彬赠书的特点及自己的疑虑,封好信笺,准备明日托人寄往省城。
吹熄油灯,他独坐黑暗中。春夜的风穿过窗隙,带着隐约的花香。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亥时。
一切仿佛都很平静。但张静轩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徐文彬的到访,山中的可疑痕迹,孟继尧的警示,还有那张来历不明的矿图……这些碎片正在拼凑成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他走到窗边,望向学堂新建的工棚。月光下,木结构的轮廓显得坚实而朴素。那里将传出锯木声、敲打声,孩子们将学习用双手创造有用的物件。而旁边的教室,将传出读书声、讨论声,孩子们将学习用头脑思考家国天下。
守护这些声音,守护这片土地上平凡而珍贵的日常,或许就是他们这一代人,必须扛起的、看不见硝烟的战旗。
夜还长。但张静轩相信,当晨钟再次敲响,阳光会一如既往地照亮青石镇的青石板路,照亮学堂的黑板,也照亮每一个前行者坚定而清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