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张静远便带着周大栓进了山。
周大栓是码头上的老把式,肩宽背厚,一身码头工人特有的腱子肉。脸被江风吹得黝黑发亮,咧嘴笑时露出整齐的白牙。他虽不常进深山,但码头工人闲时上山砍柴、下套子逮野味补贴家用是常事,对镇子周边山林也算熟门熟路。
“大少爷,你这腿刚好利索点,就敢往山里钻?也不怕小少爷知道了念叨你。”周大栓走在前面,手里拎着根结实的木杠——既是探路杖,也是防身的家伙,回头笑着打趣,语气熟稔。他口中的“小少爷”,自然是指张静轩。
张静远步子沉稳,闻言也露出一丝笑意:“大栓哥还是喊我静远吧。也是劳烦大栓哥陪我跑一趟,赶在静轩下学前回去,他就不知道了。”他顿了顿,正色道,“说正经的,大栓哥,你在码头见的人多,最近可注意到有生面孔,穿胶底鞋、抽好烟的?”
周大栓收敛了笑容,边走边思忖:“那我也不拿乔了,静远兄弟。胶底鞋……倒是有几个跑单帮的货郎穿过,但都是旧鞋。抽好洋烟的——”他摇摇头,“码头上扛活的,谁舍得?工头里倒有抽卷烟丝的,洋烟卷没见着。”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正是那半截烟蒂,“这东西,我让常跑省城的船老大王矮子看过,他说这牌子在省城大饭店里才见得到,一盒能顶咱们半个月工钱。绝不是寻常人能抽的。”
两人说话间已离镇渐远,山路渐陡。周大栓虽不似山里人那般脚下生风,但码头工人常年负重走跳板练出的平衡和耐力极好,遇到湿滑陡峭处,还能伸手拉张静远一把,动作自然,显是平日里做惯了的。
“大栓哥,听说野猪沟那边早年开矿时,码头上的兄弟也被叫去背过矿石?”张静远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林径。
“可不是!”周大栓抹了把汗,“得有二十年了。那时我还年轻,跟着我爹去干过一阵。工钱给得少,路又难走,后来矿上出事塌了方,死了人,就再没人去了。那矿洞具体在哪儿,我也记不太真,只记得是在‘老鹰嘴’底下那片,乱石头多得吓人。”他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静远兄弟,你真觉得是有人冲着那废矿来的?都这么多年了,还能有啥?”
“不好说。”张静远目光沉凝,“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废弃仓房有人夜探,山里又出现这些踪迹,还是小心为上。”
说话间,已到了野猪沟口。山势在这里骤然凹陷,形成一道幽深的裂谷。两侧崖壁陡峭,林木阴翳,谷底乱石堆积,荒草蔓生,早年矿口的痕迹早已被岁月掩埋大半,只零星露出几截朽烂的木桩和锈蚀的铁器残骸,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荒凉。
两人隐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屏息观察。谷中寂静,只有风声过隙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鸟雀的啼鸣。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不寻常处:几处齐腰深的茅草有倒伏的痕迹,方向不一;一块青灰色岩石上的暗绿苔藓被蹭掉巴掌大一块,露出底下新鲜的岩色;最显眼的是,一处背风的石凹里,残留着篝火的灰堆,旁边散落着两个扁平的铁皮罐头盒,上面的外文字母还依稀可辨。
“在这待过不止一夜。”周大栓眯着眼,用气声说道,手指虚点那堆灰烬,“看这灰的成色和散开的样子,像是两天前留下的。罐头盒……”他摇摇头,“镇上的杂货铺绝没有这种货。”
张静远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份摹绘的矿脉简图:“大栓哥,依你当年背矿的记忆,可还记得那条塌了的‘老鼠洞’大概方位?图上这条虚线,据说就是富矿支脉。”
周大栓凑近图纸,粗糙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又抬头对照眼前嶙峋的山势,眉头紧锁:“这图……画得挺准。大洞口在那边,全塌了。”他指向谷地东侧一片明显滑坡过的崖壁,“‘老鼠洞’……”他手指移向图纸上“老鹰嘴”下方的位置,“应该就在这片。洞口本来就不显眼,塌了后更难找。不过——”
他话音未落,耳朵忽然一动,猛地按住张静远肩膀,两人同时伏低身子。
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从对面崖壁上方传来,像是砂石被踩动滚落。
张静远透过岩石缝隙,凝神望去。只见对面崖壁半腰一处向外突出的岩石平台上,有个模糊的灰影一闪,似乎有人正俯身向下探看。距离颇远,又有枝叶遮挡,看不清面目,但那蹲伏窥探的姿态,透着训练有素的谨慎。
灰影停留了约莫半分钟,才缓缓缩回,消失在岩石后方。
“上头有人。”张静远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不是在谷底找,是在高处望风、看地形。”
周大栓脸色严肃起来:“这做派……不像正经找矿的。倒像是怕有人跟来,先登高看看动静。”
两人正低声交换眼色,谷底另一侧又传来脚步声。他们立刻屏息,目光聚焦过去。
只见两个男子从一堆乱石后绕出。走在前面的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藏青色工装,头戴一顶半旧的鸭舌帽,手里拿着望远镜和硬壳笔记本。后面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鼓囊囊的帆布背包,手里提着地质锤和一个帆布样本袋。
两人径直走到那堆篝火灰烬旁。戴鸭舌帽的男人蹲下身,用一根树枝拨弄了几下灰烬,又捡起空罐头盒看了看,侧头对年轻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年轻人点头,从背包侧袋取出一个黑色相机,对着灰烬和周围环境“咔嚓咔嚓”拍了几张。
“还照相?”周大栓忍不住用口型嘀咕了一句,满脸不解。
张静远心中疑窦更深。地质勘察拍照记录本属正常,但连临时营地的生活痕迹也一并拍摄,就显得有些刻意,更像是在记录“现场情况”以备查证。
鸭舌帽男人站起身,举起望远镜,缓缓扫视谷地四周。镜头在张静远他们藏身的岩石方向停顿了片刻。张静远和周大栓立刻将身体压得更低,紧贴岩壁。
岩石的阴影和茂密的灌木提供了良好的掩护,对方似乎并未察觉异常。鸭舌帽男人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了一阵,然后朝年轻同伴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老鹰嘴”崖壁方向——也就是周大栓记忆中可能矿洞所在的区域——快步走去。他们对路径似乎已不陌生,步伐很快,不时低头查看手中的图纸或罗盘。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乱石与藤蔓交织的谷地深处,周大栓才压低声音问:“静远兄弟,咱跟不跟?”
张静远略一沉吟,摇头:“他们警惕性很高,对地形也在熟悉中,直接跟太危险。大栓哥,你知不知道有没有别的路,能绕到‘老鹰嘴’侧面或者后面,居高临下看着,又不容易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