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先生过誉。学堂是镇上乡亲支持,赵先生、苏先生鼎力相助,晚辈只是做些具体杂事。”张静轩不卑不亢地答道。
“杂事?”董绍棠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似笑非笑,“能将省城师范学校的资料引进来,能得方励先生这样的学者关注,能吸引徐先生这样的省厅干事两度来访,还能让卢镇长之子全力襄助……这可不是普通的杂事。”
张静轩心中警铃微作。对方对自己的情况,了解得相当细致。
“都是机缘巧合,也是各位师长、朋友热心乡土教育。”他依旧保持平稳的语调。
董绍棠向前踱了一步,距离张静轩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明人不说暗话。张先生,董某此次来青石镇,除了随徐先生考察教育,也确实对本地的一些……旧事遗存,有些兴趣。听说,前阵子镇上不太平,牵扯出一桩大案,似乎与一些陈年旧物有关?”
终于切入正题了。张静轩迎上董绍棠的目光,眼神清澈:“董先生指的是年前陈庆松、吴启明一案?此案已由省里专案组审理,详情晚辈并不知晓。至于旧物……”他顿了顿,“学堂扩建时,确实清理出一些废弃仓房的老物件,多是破损家具、无用账册,均已处置。”
“哦?没有发现一些特别的……比如,与本地早年矿业相关的图纸、记录之类?”董绍棠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张静轩的表情。
张静轩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回忆之色:“矿业图纸?晚辈不曾见过。倒是清理时,赵先生捡到过几张残缺的旧货单,已无关紧要。董先生为何有此一问?莫非对本地的旧矿脉感兴趣?可惜那些矿洞早已坍塌废弃多年,镇上老人也都不太清楚了。”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否认了重要图纸的存在,又将话题引向“废弃多年、无人清楚”,暗示对方不必白费心思。
董绍棠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张先生可曾听说过‘实业救国’?”
“略有耳闻。报章上常提及,兴办实业,强大国家,是当今要务。”
“不错。”董绍棠语气加重了几分,“国弱民贫,亟需开发地利,充实国力。像青石镇这样的地方,背山面水,或许就蕴藏着未被发现的资源宝库。若有有识之士能勘明资源,引入资本技术,合理开发,于国于民,都是大功一件。”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张静轩,“张先生办学育人,志在开启民智,若也能为地方实业发展略尽绵力,提供些线索或便利,岂不是更能造福乡梓,功在千秋?”
这是利诱,也是试探。
张静轩心中澄明如镜。对方这是在暗示,如果他能提供矿脉线索或协助,便能得到“开发实业”带来的好处,甚至是个人前途。
他微微垂下眼帘,似乎在思索,片刻后抬眸,目光平静而坚定:“董先生所言极是,实业救国确为要途。只是晚辈才疏学浅,于地质矿务一窍不通,办学也仅止于教孩子们读书明理、学些实用手艺,实在无力涉及资源勘测这等大事。至于线索……学堂平日所集,无非是孩子们从河滩捡来的寻常石块,恐难入方家之眼。造福乡梓,首在教化人心,培植根本。根深方能叶茂,本固乃得枝荣。晚辈只愿守好学堂这一方小天地,让镇上的孩子将来无论务农、做工、经商,都知礼明义,有技傍身,便是尽了本分。”
这番话,既委婉拒绝了对方的利诱,也再次撇清了学堂与矿脉资料的关联,同时表明了自家不涉足、不参与的态度。
董绍棠的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张静轩,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
但张静轩的眼神太过清澈坦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专注于教书育人的年轻学子,对所谓的“资源宝库”、“实业功绩”毫无概念,也毫无兴趣。
良久,董绍棠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平复下去。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张先生志向高洁,专心教化,令人钦佩。是董某唐突了。”他顿了顿,“既如此,董某便不多打扰了。今日参观,受益匪浅。希望贵学堂越办越好。”
说完,他不再多言,拄着手杖,转身向院外走去。
张静轩站在原地,目送他挺拔却略带冷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后背的衣衫,竟已微微汗湿。
春风吹过老槐树,新叶沙沙作响。
他知道,这场看似平和的交锋,只是开始。董绍棠,或者说董绍棠所代表的势力,绝不会因为一次试探受挫就轻易放弃。他们就像嗅到气味的猎犬,只会更加隐蔽、更加耐心地逡巡。
但至少,他守住了第一道防线。
转身回到后院,赵秀才和苏宛音、卢明远都关切地围了上来。
“如何?”卢明远急问。
张静轩将方才对话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利诱细节,只强调对方确实在打听矿脉旧物,已被自己回绝。
赵秀才捻须沉吟:“此人气度不凡,言谈有度,但隐隐有股官威商势夹杂的压迫感,绝非寻常理事。静轩应对得当,不露破绽,很好。”
苏宛音轻声道:“他看矿石标本的眼神,很专注,是懂行之人。”
卢明远咬牙道:“看来他们是真的盯上这里了。我爹那边,我得去提醒一下,别被他们‘实业投资’的幌子给忽悠了。”
张静轩点头:“有劳卢大哥。另外,我们需更加小心。他们明面受挫,暗中可能会有其他动作。大哥那边……”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略显滞重的脚步声。张静远稳步走了进来,脸色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方才那个姓董的,是什么来路?”
他这两天虽然没有去护镇队,但显然一直关注着学堂动静。
张静轩将情况又说了一遍。张静远听完,冷哼一声:“实业救国?说得冠冕堂皇。若真是为国为民,何须如此鬼鬼祟祟,打探旧矿秘图?我看,不过是另一拨想吸地皮血的蛀虫,披了张光鲜点的皮罢了。”
他转向张静轩,语气斩钉截铁:“静轩,你做得对。咱们不图那些来路不明的‘好处’,只求脚下这片地干干净净。他们若敢来阴的,”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抹军人特有的凛冽锋芒,“我这腿虽然受过伤,但手上的功夫和眼里的章程,还没丢。”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学堂的青石地面上,仿佛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屏障。
张静轩看着兄长,看着身边的师长与同伴,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缓缓松弛下来。
是的,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风或许会越来越急,但根扎在这里,人心聚在这里,他们便有底气,去面对任何暗流与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