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似乎更浓了。
火光在浓雾里晕开一团光晕,光晕之外,是深厚的黑暗。远处有精怪在叫,一声,两声,似婴儿,又似凄厉得像是哪位女子在哭。
“那些拉车的牛。”耳鼠的声音更低了,“一个个,瘦得肋条都能看见,走一步还喘三口。不过驾车的民夫更惨,光着个膀子,肩上勒着麻绳——不是套牛,是人在前面拉车!其中有个看着不到三十的汉子,走着走着跪下了,背上就让那百夫长一鞭子抽得皮开肉绽……”
“咣当”,陶碗掉在地上的声音。
——是一蝼妖。它听得入神,前蹄一松,喝空的陶碗竟直直滚进火堆,溅起一片灰烬。秦云意盯着那碗:粗陶,边缘还有两个缺口,和他手里这只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大概都是从山下同一个村子换来的罢。
“后来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潭面。
耳鼠缩了缩脖子。
“那民夫……没撑到宿营地。天黑前车队停下歇脚时,他倒在路边沟里,就再没起来。百夫长骂了声废物,让另外两个民夫把他拖到林子里,说是‘免得臭了官道’。我偷偷跟去看,看见那两人挖了个浅坑,连张草席都没裹,就这么埋了。”
……
周围一片沉默。浓雾里,只有火堆燃烧的声音被放大,噼啪,噼啪,像什么在断裂。秦云意放下细枝,双手拢进袖中。新得的人身尚不习惯秋夜寒气,哪怕施展部分法力,双手指尖也仍已发凉。他想起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夜,作为蛇形,他还在某处寺庙内盘踞,只不过那时山中尚太平,偶尔有樵夫猎户误入,他多是驱走了事。
直到一年冬天,几个溃兵逃进寺庙,他们刚抢了山脚村子的存粮,又放火烧山,他无意间在雪地里就能找到七具尸首——三个老人,两个妇人,还有一对蜷在母亲怀里的孩童……
……
“饿死的饿死,战死的战死,唉,这人世道,还没我们的好……”
“可那百夫长也没落好!”蹲在树杈上帝猫脸生物急忙接话,它被称作“鸱”,“昨日午后,我飞过去看见了——他骑的那匹马突然惊了,把他甩下来,一条腿让马蹄踏个正着,连骨头都戳出来了!”
众妖相互看了看,最后他们偷偷看向螭厌,他们心知肚明,谁也没敢接话。
“马惊了啊……”一旁的秦云意轻哼一声,“连畜生都比人明白……不过石公,说到这,你可知道山下那些穿深衣、戴高冠的,是怎么称呼我们的?”
“妖孽。”石公砸吧道,“还能有什么好话。”
“那你可知道他们怎么称呼那百夫长?”
石公卡住了。
“壮士。”秦云意一字一顿道,“忠勇报国的壮士——至少军功册上是这么记的。他鞭打民夫,叫督促进程,他克扣口粮,叫节俭军用,他绑驾壮丁,叫精忠报国!至于我……我让马惊,不仅仅是因为他如此苛待民夫。而是因为三个月前,这家伙在邻村征粮,有个老妪护着最后一袋粟种,却被他用戈柄捅穿了肚子,之后,老妪的儿子扑上去,却还让他削掉半个脑袋!”
他转身,面对一众沉默的山精野怪,赤瞳在夜色里亮得骇人。
“所以!我便趁其不备,偷偷现身在马旁,人倒难得看见。我想,若那百夫长命大,摔不死,便算那仙要给他一次悔改的机会。若他死了——”他顿了顿,“便是我替天行道,要收他。”
“那马……”蝼妖小声问。
“马第二日就恢复了。”秦云意重新坐下,从大陶罐里舀了勺藿叶粥喝,“倒是那百夫长,折了腿,再也骑不得马、挥不动戈了,昨日有消息传来,这家伙已让军府除名,回乡种地去了。”
众妖久久无言。
最后,还是那只豺狼,它跳到火堆旁,歪着头看秦云意,或是螭厌:
“那螭君,你既化成人身,往后是要常去人间走动了?”
螭厌舀粥的手停了停。
林中,风忽然又大了些,吹得火苗摇曳不定。远处凄厉的叫声愈发增大,悠长、悲哀,在群山间荡开回音,更远处,在山的那一边,是战火连年的七国疆土……
“至于人间……”螭厌看着碗里浑浊的粥,少米的粥面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他那双蛇瞳,“人间自有我要看的道。”
他仰头饮尽碗底最后一口粥,站起身来,目光直直望向远方。
“也有我要斩的邪。”
众妖静默,只余火舌噼啪在夜风的微响。它们知道:自此往后,白山之下,人间之上,有些东西,或将要变得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