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意没有应声。
少年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回应,也不敢多留,转身,一瘸一拐地往荒地外面走。走到庙门那块时,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恐惧,更多的是茫然。之后,他消失在了巷子拐角。
万籁俱静。
秦云意从蒿草后走出来,衣上竟没沾半点草屑。他走到少年刚才蜷缩的地方,低头看了看。枯草被压出一个浅坑,坑底仍有几滴尚未干涸的血迹,暗红色,在灰黄的草茎上格外刺眼。之后,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虚虚点,点在那几滴血上。
指尖触到血迹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进他的感知——那是一间漆黑的牢房,传来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男人濒死的呻吟,还有破败的茅屋,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妇,衙役狞笑的脸,盖着官印的征役文书,之后,少年在夜色里狂奔,身后是追喊,眼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当然,还有更深处的、更久远的记忆碎片:比如长平战场上尸山血海的幻影,父亲临行前,粗糙的手掌按在头顶,以及母亲哭干眼泪后,红肿的眼睛……
秦云意收回手指。
那些画面瞬间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他站起身,看着自己指尖——那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沾上。但方才感知到的那些痛苦、绝望、不甘,却像冰冷的潮水,还在胸腔里,残留着阵阵余波。
他抬眼望向少年消失的方向。
巷子那头,天光又亮了些。远处传来鸡鸣声,断断续续的,仿佛在昭示着一个内容——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那个少年,还有这城里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人,又该将如何度过这一天呢?秦云意正琢磨着这些,但肚子,此刻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秦云意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三百年吞吐日月精华,他早就忘了“饿”是什么滋味,可这新得的人身,才一天多没吃东西,居然就开始饿了?
“……麻烦。”
秦云意撇撇嘴。他心想,也许,自己当去城镇看看了。
……
巳时末,曲阳西市。
方才走出庙门时,此刻天正刚亮,现在日光早已彻底降下,把土墙和茅屋顶全都染成金色。整个曲阳城都飘着炊烟的味道,混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饭菜香——虽然大多是粗粮野菜,但那股子人间烟火气,相必是山里没有的。
秦云意深吸一口气。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放得很慢,眼睛却在四处打量:他左边那户人家的妇人此刻正蹲在门口择野菜,一把一把地,把灰绿色的叶子扔进破陶盆里,而右边那家传来孩子的哭声,大概是磕着了什么,母亲正在低声哄他,还有更远处——几个老头坐在街边的石墩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昨儿东巷老李家的小子,听着让衙役给抓走了。”
一个缺牙老头在说话。
“这才十五吧?”另一个老头叹了口气,“说是顶他爹的名额,不过他爹去年就死在长平……”
“造孽啊。”
秦云意听了会儿,还没太听明白,但他注意到这几个老头说话时的腔调……总之,尾音拖得长,还有些字吞在喉咙里,含含糊糊的,跟他记忆里百年前赵国乡音,似乎并不太一样。
“得学学……”他心想。“不然连话都听不懂,岂不是要饿死?”
正想着,那肚子竟又“咕”地叫了一声。他揉了揉,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子就是西市——这儿的集市早就开了。不过大中午的,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做食,并无多少在摆摊,那位卖陶器的老头也不知道哪里去了,陶罐一个个都整齐地排列在屋里,一并上了大锁。至于街上……惟有几个卖菜的妇人正把早市剩下的蔫菜叶子拢成一堆,准备带回家喂给鸡吃。
秦云意站在街口,看着这片渐渐安定下来的市集,竟感到有点茫然:
这儿到处都是香气,可能轻松得到的“食”,又在那里?
他目光扫过众铺,最后落在街角很远处一个卖麦饼的摊子上。摊主是个大娘,正把刚烧好的几个饼从炉膛里夹出来,摆在草席上。饼面焦黄,冒着热气,香气老远就能闻到。
就它了。他心想,然后径直走到摊前。
“饼。”
就一个字,真是干净利落。
大娘抬头,却愣了愣:这郎君生得是真俊,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眉眼也好看,就是……就是那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有点瘆人。
“两文钱一个。”大娘还是说,“要几个?”
秦云意从袖里摸出几枚铜钱——是前几日从城外某个病死的齐人行商包袱里“捡”的。他数出两枚,递过去。
大娘接过钱,又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个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