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意接过,饼烫手,他差点一把扔走,但最终还是忍住了,然后,他用余光学着旁边一个汉子的模样,双手倒腾着吹气,咬了一口。这饼外脆里软,还有麦香混着点焦糊味在嘴里散开。
——着实好吃。就是有点干,没喝的,倒噎得慌。
“水。”他说。
“茶摊有。”
大娘指了指旁边。
秦云意点点头,拿着饼往茶摊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大娘说道:
“大娘……多谢。”
这几个字他说得有点生硬,尾音没往下坠,反倒拐了一下。
大娘又愣了愣,之后摆摆手。
“您客气。”她说。
大娘口中的茶摊其实是个破棚子,这儿就几张矮凳。摊主是个独眼老头,正用木瓢从大陶缸里舀茶。茶汤浑浊,偶尔飘着几片碎叶子。
秦云意坐下,放下一文钱。
“茶。”
独眼老头满生古怪地瞥了他一眼,之后舀了碗茶推过来。秦云意端起碗,先闻了闻这茶,紧接着,他抿了一口,眉头却立刻皱起来。
又苦又涩。呸,还有种说不清的怪味……
他旁边坐着个挑夫,正仰头灌茶,本来他满脸忧愁的,但看见秦云意那表情,反倒乐了:
“郎君想必是富贵人吧?喝不惯这粗茶?”
秦云意转头看他。这挑夫四十上下,脸晒得黑红,肩上搭着条汗巾,正咧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富贵人?”秦云意重复道,语调平平的,像是鹦鹉学舌。
“瞧您这衣裳,这皮子。”挑夫比划着,“咱们这地界,可没人穿这么好的衣裳干活——太精贵。”
秦云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此话是真,这身衣服确实显眼,他刚才一路走来,已经有好几个人侧目了。
“那……”他想了想,问道,“我该怎么穿?”
挑夫更乐了:“您问我?我就是个扛活的,穿褐衣呗。”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麻衣裳,“我这耐脏,干活方便。”
秦云意点点头,记下了。他又喝了一口茶,这次学着挑夫的样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虽然那苦味还是苦,但喝下去后,喉咙里确实舒服了些,至少不噎得慌。
“你们这儿……”他放下碗,试着用更随意的语气问,虽然听起来还是很僵硬,“平日里……做什么?”
挑夫抹了把嘴:“还能做什么?干活,吃饭,睡觉。运气好的活到老,运气不好的——”他顿了顿,笑容彻底淡下去,“像昨儿那样,被征走,就回不来了。”
在他们旁边,刚又凑过来了两人,一个是卖菜的老汉,一个是补锅的匠人。听说有外地人来,都好奇地上下打量秦云意。
“郎君从哪儿来?”卖菜老汉问。
秦云意想了想。
“远地方。”
“来曲阳是访亲?”补锅匠接话道。
“不是。”秦云意摇头,“就……四处看看。”
“看什么?”挑夫笑了,“咱们这儿有啥好看的?破墙烂瓦,饭都吃不饱。”
秦云意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我来学怎么当人”吧?正琢磨怎么答时,茶摊那头,忽然传来争吵声。
——是独眼老头和个穿褐衣的汉子。汉子此刻正“咣咣”地拍着桌子。
“一碗茶你收我两文?昨日不是一文吗?!”
独眼老头眼一瞪道:
“昨日是昨日!今日柴火涨了,水钱涨了,茶就得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