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抢钱啊!”汉子急了,“我一天扛活,才挣十文!”
“爱喝不喝!”
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
聚集在一旁的周围人都借此看热闹,也没人劝。秦云意也一样看着,只觉得这确实新鲜——山里精怪们吵架,要么直接动手撕咬,要么用妖术互轰,哪像这样?你来我往地扯着嗓子喊,还为一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那汉子拗不过,还是骂骂咧咧掏出两文钱,摔在桌上,端起茶碗咕咚喝完,抹嘴走了。独眼老头飞快地收起钱,嘴里嘟囔着什么“穷鬼”、“白食”,又继续舀他的茶。
挑夫叹口气:“都难啊,这世道。”
“是啊,粮价一天一个样,这日子……”
秦云意听着,没插话。他低头,看向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茶,茶汤浑浊,映着他模糊的倒影。
这些人为了一文钱争吵,为了半斗米发愁,为了不知道哪天就会降临的征役担惊受怕——活着,好像还挺累的……但不知怎的,他看着这些人争吵、叹气、又继续低头干活的样子,竟不觉得厌烦。
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又摸出一文钱放在桌上:
“再来一碗。”
独眼老头再次诧异地看他一眼,但还是舀了茶。
秦云意端着碗,没回原座,而是换了个在茶棚边,靠着柱子慢慢喝。他的目光扫过街面,扫过每一位形形色色的人,直到喝完第二碗茶,把碗还给独眼老头。
老头接过碗,砸吧着嘴,忽然说了句什么:
“郎君啊,您说话……别那么使劲,听着累人。”
秦云意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了。
“……好。”他点头,这次语速刻意放慢了些,“那我……慢慢说。”
独眼老头低头,咧开那张缺了颗牙的嘴,自顾自地笑了。
秦云意也学着笑了笑。
在转身离开茶摊时,他只觉脚步轻快了些。虽然衣服依旧显眼,但至少,他学会了怎么喝茶,怎么啃饼,怎么说话……对,“慢慢说”。
那接下来呢?
他摸了摸怀里——还有几枚铜钱。
“再看看吧。”他对自己说,迈步往巷子里走。已经到中午了,家家户户燃起了火,点起了灶。空气里的饭菜香更浓了——混着柴烟味,让人感到一阵暖意。
秦云意特地为此走得很慢,眼睛还不时四处打量,比方路过一户人家时,他听见屋里传来女人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他脚步顿了顿,没停,继续往前走。
又路过一家——那是几个孩子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野菜汤。母亲舀汤时,把底下稠些的捞给孩子们,自己的碗里却几乎全是清汤。
……
他就这样在市井里穿梭,一直到了晚上——他几乎快要逛遍整个曲阳了,路上的人偶尔还会驻足看他,不是人云亦云,而是各有各的眼神,和动作……
……
差不多了,再往前走,就是自己待着的破庙。秦云意在庙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很深,灯火点点。那哭声、低语声、碗筷碰撞声、孩子嬉闹声……所有这些声音都混在一起,沉甸甸,又暖烘烘的,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罩着这座城池,也罩着每一个活在其中的、渺小的人……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庙里。
庙里依旧冷清。悬梁上,一只蜘蛛正在补网,老鼠们又开始窸窸窣窣,秦云意找在一处草席上坐下,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个麦饼——之前刚才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现在饼已经凉了,显得邦硬。
他用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这饼味道不如刚出炉时好,但还是能吃。边嚼着,他又想到今天看到的这些:那些为了一文钱争吵的人,那些为孩子省一口饭的母亲,那些蹲在路边发呆的,又或是在暮色里匆匆归家的路人……
“人间,有意思。”他轻声说,把最后一点饼屑咽下去,然后他躺下,用双手枕在脑后,自顾自地望着黑漆漆的一片庙顶。
之后,也再去看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