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出:“郎君衣裳是上等的齐纨吧,这种料子,曲阳城里只有三家布庄有售,且每匹都有编号,卖给谁,何时卖出,都有记录。”他顿了顿,“可周某曾查过,过去三个月,这三家布庄都没卖出过这个颜色的齐纨。”
秦云意不动声色。
“你继续说。”
“郎君腰间无佩玉,手上无扳指,但十指干净修长,指甲修剪整齐——这不是干活的手,也不是握剑的手。”周三的目光在秦云意手上停留一瞬,“倒像是……抚琴的手,或是执笔的手。”
“还有呢?”
“还有郎君的坐姿。”周三笑了,“茶摊的矮凳粗糙,常人坐着,难免会因不适而调整姿势。可郎君连坐七日,每次都是同一个姿势——脊背挺直,双肩放松,双手自然置于膝上。这不是寻常富贵子弟能做到的,倒像是……”
他故意停下,等秦云意接话。
秦云意却只是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涟漪——是玩味,是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的欣赏。
“倒像是什么?”秦云意问。
“倒像是军中之人。”周三压低声音,“而且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中之人。可郎君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若真是行伍出身,此刻应在别处,不应在此。”
他说完了,静静等着秦云意的反应,可秦云意沉默了片刻,最后却忽然笑了。这一笑,周三心头那点笃定竟然动摇了一丝——这笑容太复杂,其中有赞许,有戏谑,还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看见蝼蚁做出了出乎意料的举动,而发出的……夸奖?
“你观察得很细。”秦云意道,“可惜,但都错了。”
周三挑眉,“愿闻其详。”他说。
“第一,这衣裳不是齐纨,是蜀锦。”秦云意抬手,衣袖滑落,露出腕间一小片布料,“蜀锦纹理更密,日光下泛的是珍珠光泽,齐纨泛的是丝绢光泽——你隔得远,布料又黑,看错了。”
周三眯起眼,仔细看去,果然如此。
“第二,我不抚琴,也不执笔。”秦云意收回手,“至于我的手为何如此……或许只是保养得好而已。”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戏谑更浓,“我确实不是军中之人。但你说对了一点——我确实受过某种‘训练’,只是这‘训练’的内容,你想象不到。”
周三怔住了。
他在这曲阳城活了三十五年,自认阅人无数。贩夫走卒、衙役官吏、商贾游侠,甚至偶尔路过的贵族子弟,他都能从衣着、谈吐、举止中推断出来历。可眼前这人……什么鬼,他竟完全看不透?
对他而言,这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判断对错问题。更可怕的是,周三有一种直觉——眼前这人,貌似根本不在乎被看透!他甚至乐得被猜测,被分析,像是在玩一场游戏。而在这场游戏里,周三自以为是的“洞察”,不过十分渺小,渺小到是对方眼中的趣事一桩。
“郎君高明。”周三收敛了笑容,第一次露出郑重的神色,“周某眼拙,让郎君见笑了。”
“无妨。”秦云意端起茶碗,又啜了一口,“那你倒是说说,刚才衙役,又为何找你麻烦?”
说到这,周三又重新挂上那副市井笑容,他左右看看,小声说:“赵头儿那人,您也看见了——嗓门大,心眼小。上月他小舅子想强买周某手里一块古玉,我没答应,这不就记恨上了?今日不过是寻个由头,敲打敲打罢了。”
“那块玉,”秦云意忽然问道,“当真是五文钱买的?”
周三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初。
“自然是。”
“可我瞧着,那玉沁色虽新,但雕工是老的。”秦云意慢条斯理地回答,“云纹的走势,是五十年前邯郸流行的样式。若真是赝品,仿得未免太像了些吧。”
周三终于色变。
他盯着秦云意,良久,才缓缓开口:
“郎君……懂玉?”
“略知一二。”秦云意淡淡地说,“我还知道,上月城西古墓被盗是真,但丢的不是玉,是一套青铜酒器。官府之所以放出丢玉的风声,是想引‘蛇’出洞——那盗墓的贼人,专偷玉器,已在附近三县犯案七起。”
这些话,秦云意说得平静,却像惊雷般在周三耳边炸开——这些内幕,连他这个地头蛇都只隐约听说,眼前这年轻公子又是如何得知的?!
“郎君究竟是何人?”周三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可秦云意却不答,反而自顾自地开始问道:
“你方才说,这曲阳城里的大小事,没有你不知道的。那我问你,东街粮铺的李掌柜,最近在忙什么?”
周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对方问了,便是给了他台阶下。要他看,这位也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李掌柜……”周三重新端起茶碗,手指却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碗沿,“明面上是做米面生意,暗地里却替邯郸的贵人收罗古玉。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可很少有人知道,他收玉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贵人,而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是为了换粮。”
秦云意挑眉:“换粮?”
“对。”周三点点头,“偷偷从燕国换粮。如今赵国连年征战,粮价飞涨,官府又严控粮市,有钱也买不到粮。李掌柜便用古玉与燕国商人交易,换来的粮食,一半高价卖出,一半……偷偷送给城西的孤儿寡母。”
他说的这番话,倒是出乎秦云意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