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图什么?”
“图什么?”周三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李掌柜的儿子,三年前死在长平。尸首运回来时,只剩一副残缺、带血的铠甲。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做这事——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沽名钓誉,可周某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别的父母,也尝到,他曾经尝过的滋味。”
……
暮色渐浓,茶摊逐渐挂起了灯笼。
橘黄色的光晕在周三脸上跳跃,映出他眼角的细纹,也映出他眼中那点难得的真诚。秦云意就这样静静听着,他忽然觉得,这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善与恶,真与假,精明与痴傻,竟能如此奇妙地交织在同一个人类的身上。
“再说说西市卖陶器的那老头吧。”周三继续道,“他的儿子也死在长平,连尸首都没找到。官府发的抚恤金,名义上是十金,可到手只有五金。至于剩下那五金,进了县丞小舅子的口袋。”
“老头不知道?”
“知道,怎么不知道?”周三叹口气,“可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一介草民,告官无门,只能忍。忍到后来,连怨都怨不起来了,只剩下麻木。”他顿了顿,“上个月,他的发妻病重,需要钱抓药。周某借了他二金,他跪下来给我磕头,额头都磕破了……那场景,我至今不敢忘,而他的发妻,虽然有了钱抓药,但早已病重,最后还是……”
他顿了顿,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他的脸上归于平静,可秦云意却听得出那平静下的余波,以及他心中尚未言出的,复杂的情感……
这是个有故事的人,同样,还是个矛盾的人——他能面不改色地贿赂衙役,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黑白两道,却也会为陌生人的苦难而动容,还会悄悄帮助那些走投无路的同类。
“那你为何与我说这些?”秦云意问。
周三看着他,面不改色地笑了一下。
“因为郎君想听。”
“何以见得?”
“郎君连喝七日茶,听了七日街谈巷议。”周三说,“若只是消遣,大可去酒楼听曲,去赌坊玩骰子。可郎君没有——您选择坐在这最简陋的茶摊,听最寻常的百姓说最琐碎的烦恼。这说明,您想听的,正是这些。”
他吞了吞口水,接着补充道:“而且,郎君听得很认真。常人听这些,要么不耐烦,要么当笑话。可郎君不同——您虽然在喝茶,可耳朵是竖着的,眼睛是亮着的。因为那些旁人容易忽略的细枝末节,您全都听进去了。”
秦云意沉默了。
这人说的不错,他确实在听,也确实在学。学这些人如何说话,如何行事,如何在这艰难的世道里挣扎求存……可他不曾想到,自己这番“学习”,竟被一个市井汉子看得如此透彻。
“你说得对。”秦云意终于承认,“我确实想听。”
周三眼睛此刻却亮了:
“既然郎君想听,那周某便多说些。郎君还想知道什么?粮价为何飞涨?衙役如何盘剥?还是……那些藏在暗处的、见不得光的交易?”
“都说。”秦云意端起茶碗,“凡是你知道的,都说。”
于是周三开始说了。
他说粮价飞涨,不止因为战事,还因为几个大粮商联手囤积居奇,他说衙役盘剥,不止明面上的索贿,还有各种巧立名目的“税”与“费用”,他说城东那家当铺,其实是放印子钱的黑窝,借十文还十五,还不上就要夺人田产,他说城南的张寡妇,靠织布养活几个孩子,每夜熬到三更,眼睛都快熬瞎了……
他说得细致,时而愤慨,时而叹息,时而无奈。秦云意只是听,偶尔问一句,更多时候是沉默。
……
灯笼里的烛火渐渐暗了,茶摊老板开始收拾桌椅。周三这才惊觉,自己竟已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瞧我,一说就停不住。”周三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耽误郎君工夫了。”
“无妨。”秦云意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碗,摸出四枚铜钱搁在桌上,其中两文是茶钱,两文是给周三的。
“明日还来否?”
周三看着那两枚额外的铜钱,犹豫了一会,终究收下了。
“来。”他点点头,“周某每日酉时必在此处。郎君若还想听,周某便继续说——这曲阳城,就像一棵老树,表面上枝繁叶茂,可地下的根须盘根错节,藏着多少秘密,其实,连我都说不清……”
秦云意站起身,今日是时候了,他该离开了。可就在自己还未行多远,那周三突然猛地站起来,朝向自己的方向作了个揖,大声喊道:
“在下周三!周游的周,行三!敢问郎君贵姓?”
秦云意转身看他。目光平静,却让周三莫名觉得脊背一凉,像是被什么怪物懒洋洋地瞅了一眼。
“秦。”他只说一个字。
“哎!秦郎君——明儿再见!”
秦云意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转过头来。
“那块佩玉——收好吧。虽是新沁,但玉质尚可,雕工也是老手笔,虽说值不了十金,但三五金还是值的。”
周三浑身一震,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等他再抬头时,秦云意早已走入巷子深处,背影融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