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县丞大人!”有人低呼。
“徐县丞?他怎的亲自上街巡检了?”
“听说上头催得紧,要清查城内‘隐户’和‘流民’,加强防务……”
徐县丞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经过茶摊时,什么周三、孙老汉、李匠人,独眼老徐……通通都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徐县丞的目光在秦云意身上顿了顿。
虽然这家伙今天换了一身常服,但秦云意身形挺拔,尤其是那张脸——在灰暗的人群中,白得有些突兀。他的眼神平静,没有寻常百姓见到官员时的惶恐或敬畏,只是淡淡地看着,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
徐县丞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策马继续前行。
队伍过去后,街面逐渐恢复了嘈杂,但气氛明显更压抑了。周三缓缓凑到秦云意身边,想必是心有余悸。
“吓死我了……不过真是说来奇怪,这徐扒皮怎么亲自出来了?准没好事!”
话音未落,街尾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怒骂和打斗声,人们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一条巷子里狂奔而出,后面还追着两名提棍的差役,那身影慌不择路,竟朝着巡检队伍的方向,直直地冲了过来。
“拦住他!”徐县丞身边一名护卫厉喝。
场面顿时大乱。那身影极为灵活,躲过拦截,却险些惊了徐县丞的马。马被吓得慌乱抬起脚,差点把徐县丞晃了下去,幸亏还有护卫及时拉住缰绳。
“放肆!”徐县丞惊魂未定,随即勃然大怒,“给我拿下!”
紧接着,更多的差役扑了上去,这身影被逼到墙角,终于无处可逃,人们也就看清了他的脸——正是当时秦云意顺手救下的荒地少年,他脸上又添了新伤,嘴角破裂,鲜血直流,眼神却依旧凶狠倔强,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大人!就是他!”一个追来的差役气喘吁吁地喊道,“昨夜……这小子潜入县衙粮册库房……窃取文书!小的们……追了他,整整一夜!”
徐县丞脸色阴沉,盯着那少年,“你是何人?为何窃取粮册?受何人指使?”
他转过马头,目光锐利。
少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徐县丞。
“不说?”徐县丞冷笑,“好哇,那就带回县衙,大刑伺候!本官倒要看看,你的嘴究竟有多硬!”
在得到命令后,差役迅速上前,用绳索粗暴地捆住少年双手,少年在过程中不停挣扎,却被一棍砸在腿弯,踉跄跪倒。之后,他被拖起来,推搡着从茶摊面前经过。
那一瞬间,少年的目光与秦云意对上。
依旧是那夜荒地里的眼神——绝望,哀求,还有惊异。但很快,这惊异就被更深的绝望淹没了。
秦云意看着他被拖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偷粮册?怕是家里被征粮逼得活不下去,想查查那些官老爷到底贪了多少吧?不过……唉,糊涂啊,那可是县衙!”周三摇摇头,啧啧说。
秦云意沉默着,看着巡检队伍押着少年,重新整队,那徐县丞也整理好衣物,得意地准备离开。
然而,他的目光,却再次落在了秦云意身上。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不只是那张过于出色的脸,还有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度,以及刚才面对突发混乱时,那种异乎寻常的平静。
“你。”徐县丞忽然开口,马鞭虚指秦云意。
街面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秦云意。
周三脸色一变,想悄悄往后缩,却被旁边的差役瞪了一眼,不敢动了。
秦云意与徐县丞对视着。
“大人唤我?”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徐县丞眯起眼睛:“你是何人?本官看你面生,不似曲阳本地人,路引何在?”
秦云意略一沉吟,他袖中确实有那片之前捡的“齐人孙乙”的路引,但此刻若拿出来,只怕会引来更多盘问——一个齐国人,为何滞留赵国边境小城?尤其还是在这敏感时期!
“回大人,在下秦乐,秦云意,祖籍陇西。游学途经此地,因染微恙,盘缠用尽,故而滞留。”
“陇西?”徐县丞眼神一闪,“游学?你是士子?”
“略读诗书,不敢称士。”
“既是游学士子,可有名刺、荐书?”
“途中遇匪,行囊尽失,只身逃脱。”秦云意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