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县丞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真伪。片刻,他忽然说:
“看你年岁,当在弱冠上下?”他顿了顿,语气冰冷强硬,“如今国事艰难,燕贼犯境。凡赵国境内,年十五至五十男子,皆需登记在册,以备征调。你既滞留曲阳,便需遵从赵律。”
他扭过头去,身旁一名书吏连忙点头哈腰地上了前来。
“你,记下他的名字,年籍,按流民处置,编入本城丁册,三日后,随本批新征民夫,一同押送北营效命!”
此言一出,周三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茶摊的老徐也低下头,别过脸去,一双拿着茶瓢的手却握紧了许多。
秦云意的瞳孔少见地收缩了一下。
征役?还去北边军营?开什么玩笑!他化形入世,是为体悟人间,寻自己的“道”,才不是来给这群补体恤民情的人间君王当共犯的!
“大人。”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隐约多了一丝别的意味,“在下虽客居贵地,然并非赵民。且体弱多病,恐难胜任军旅劳顿。大人明鉴。”
“非赵民?”徐县丞嗤笑,“既在赵国疆土,便需守赵国之法!至于体弱多病……”他上下打量秦云意,“本官看你身形挺拔,面色……虽苍白了些,却也不像久病之人。纵是真有病,营中亦有辅兵、杂役之职!如今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岂容推诿!”
他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在他周围的差役虎视眈眈地望着秦云意,手按刀柄,仿佛即刻就要行动。
整个街面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都替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秦郎君捏了把汗。
秦云意沉默片刻。他知道,此刻若动用妖力控制对方的思想,后续恐生祸患——人族王朝更迭、战乱频仍,那群道士通常不会直接插手,但若有妖物公然在城池中使用法术对抗官府,性质可就不同了。而且那样做,还违背了他入世体悟的初衷。
不能硬来。
“大人所言极是,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他缓缓回道,语速相比之前放慢了许多,“然乐虽不才,却也读圣贤书,知忠义礼。若论为国效力,未必只有持戈戍边一途。”
徐县丞挑挑眉:“哦?你待如何?”
秦云意上前一步,虽然换成了普通的常服,但周身气度始终未变,他目光扫过徐县丞身后的书吏、差役,最后又落回徐县丞身上。
“乐游学数载,于经史子集略有所得,亦曾随师长习练筹算、文书之事。”他语气从容,“今见曲阳城防务繁忙,粮秣调度、丁册管理,想必千头万绪。大人身为县丞,总揽民政,日理万机。若蒙不弃,乐愿以所学,暂充幕僚书佐之职,为大人分忧,为曲阳百姓略尽绵薄之力。如此,既可免于不谙武事、徒耗军粮之讥,亦可实心任事,报效一方。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这番话,用词文雅,条理分明,更隐隐点出自己精通文书筹算,正是如今战事胶着、后方忙碌的县衙所急需的人才!
街面上静得可怕。
周三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秦云意。而坐在一旁,始终按兵未动的孙老汉和李匠人,也全都愣住了。
徐县丞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他开始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就凭这气度,谈吐,临机应变的能力,还有那份面对官府威压时的镇定……绝非常人。
绝非常人。
他思考了一下:确实,如今县衙忙得焦头烂额,征兵名册混乱,粮秣账目不清,上面催得又急,手下那些小吏要么不够用,要么中饱私囊,若此人真有才学……说不定还能帮自己治治他们。
“你通筹算?文书?”徐县丞缓缓问道。
“略通。”秦云意颔首。
“口说无凭。”徐县丞眼神锐利道,“本官该如何信你?”
秦云意微微一笑,目光轻轻扫过徐县丞马鞍旁挂着的一个皮质文书袋——这里装有简报,至于简报里的内容……他用用小法子就能了解了。
“大人此刻随身所携文书之中,若有涉及钱粮丁口的账目,不妨取出一观。乐可当场为大人核算,若其中有差错疏漏,亦可当场指出。”
徐县丞皱起眉头,事实上,他确实带了几份刚刚汇总上来、尚未核对的丁粮简报。不过,此人竟敢当场要求验看?不是有真才实学,就是狂妄至极!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取东城三坊的丁粮简报来。”
身后书吏连忙从文书袋中抽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徐县丞接过,却不展开,只是看着秦云意。
“你若真有本事,本官身边正缺个理算文书之人。若只是虚言欺骗……”他冷哼一声,“两罪并罚,后果自负!”
秦云意面色不变:“请大人示下。”
徐县丞这才缓缓展开竹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赵国小篆,记录着东城三个坊最近一次清查的户数,男丁数目,该征、已征,还欠多少人,以及该交多少军粮,实交多少、还欠多少。
他只展示了其中一段。
秦云意目光扫过,眼睛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微微调整焦距,竹简上那些细小繁复的字迹,便瞬间清晰无比地印入脑海。
他淡淡开口:
“东孝坊,记了一百七十三户,该二百零九人,已出一百四十二人,欠六十七人。按每人交三斗军粮算,此坊,该交六百二十七斗粮,实交四百二十六斗,还欠二百零一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