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坊,二百零五户,该出二百四十六人,已出一百九十八人,欠四十八人。该交七百三十八斗,实交五百九十四斗,欠一百四十四斗。”
“北城坊,一百八十八户,应出二百二十五人,已出一百六十六人,共欠五十九人。该交粮六百七十五斗,实交四百九十八斗,欠一百七十七斗。”
他语速平稳,毫无停滞,仿佛那些数字早已烂熟于心。现在,他不仅把简上的数目报得一清二楚,竟然还连每坊该交、实交、欠交的粮数,全都当场算了出来。
徐县丞和身旁的书吏脸色都变了。那书吏震惊地更是抬头又低头,来来回回得有数次——开什么玩笑?这些数字他刚整理不久,自己都还未必能记得如此清晰准确,而且此人只看了一眼!
“还有,”秦云意略一停顿,目光落在徐县丞脸上,声音压低了些,只让近前几人听到,“这北城坊数目虽对得上,但平均下来,每人竟不止三斗,而西城坊、东孝坊却不足三斗,至于这中间的差额去了何处……大人或可详查?”
他这番话,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没错,这账,绝对有问题!
徐县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竹简,又盯着秦云意,眼神复杂、变幻不定,其中有震惊,有恼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贪婪——此人不仅才思敏捷,心算如神,更一眼看穿账目关窍,胆识更是过人,这等人物,若真能为其所用……
“你,”他缓缓开口,“你刚说,叫什么名字?”
“在下秦乐,秦云意。”
“秦乐……”徐县丞重复了一遍,之后忽然“哈哈”一笑,只是笑声有些干涩。
“好!好眼力!好心思!”他收起竹简,脸上重新挂起官样的笑容,“秦先生果然大才!方才本官不过是出言相试,不想先生竟有如此本领!屈居市井,实乃埋没!先生既有报效之心,本官岂有不纳之理?如今县衙文书房正缺主事之人,先生若不嫌弃,可暂居此职,为本官整理卷宗、核验账目。至于征役之事……”
他挥了挥手。
“先生既任公职,自然免除。待先生安顿下来,本官再与先生细谈。”
周三等人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还要被抓去充军的秦郎君,转眼间就成了县丞大人的座上宾、文书房主事?
秦云意面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再次拱手:“多谢大人赏识,秦某定当尽力。”
“好!”徐县丞满意点头,对身边一名护卫道,“你带秦先生回县衙,安排住处,一应所需,按书吏例供给。”
他又看向秦云意,笑容意味深长。
“今晚本官在衙内设便宴,为先生接风洗尘,届时再详谈。”
“恭敬不如从命。”秦云意颔首。
徐县丞不再多言,他只一挥手,周围的小吏全们都懂了:
“巡检继续,届时回衙!”
队伍重新开动,马蹄声“嘚嘚”地远去,只是那被押走的少年,早已无人顾及,却不知被差役拖往何处了。
看见那群人消失之后,周三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双腿一软,一屁股差点坐倒在地,眼神中充满了后怕:
“我说,秦、秦郎君……我之前,就是个建议——您、您还真要去啊?”
秦云意没回答,只是望着县衙队伍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身旁的独眼老徐不知何时又舀起了一碗茶,递给了秦云意。
“茶钱涨了,三文。”他用沙哑的嗓子说。
秦云意接过碗,掏出三文钱放在了粗木桌上。
老徐收了钱,用独眼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复:“秦公子自己当心。”
他们就这样沉默,一直到巡检队伍重新回来,那护卫走上前,对秦云意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真是颇为客气。
“秦先生,请随我来。”
秦云意转过身,看向茶摊方向:周三、孙老汉、李匠人……他们全部都怔怔地望着他,眼神中充满复杂。秦云意于是端起碗,将微温的粗茶一饮而尽,接着,他朝他们微微点头,算是告别,然后便随着护卫,朝着县衙方向走去了。
……
“我的娘哎……秦郎君他……这就当官了?”周三喃喃自语。
“是福是祸,难说啊。”
独眼徐伯默默收起秦云意留在桌上的三文茶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咕哝了一句没有人能听清的话。
远处,那是县衙高大的门墙,黑沉沉的,活脱脱像一头蛰伏的兽。秦云意就这么步履从容地跟在护卫身后,眼中瞳孔只隐隐映出前方那朱漆大门上,几个狰狞的狴犴衔环……
好嘛,人间官场这潭水,他算是要亲自走一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