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如山,岂容置疑?郡守府公文在此,我等唯有遵令行事!”郑县尉拿着刀,在一旁沉声道。
“秦先生,你意下如何?”徐县丞揉着眉心,看见秦云意来了,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忙问道。
秦云意放下帛书,心中沉重。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燕赵大战再起,且形势对赵国极为不利。这道命令,无异于竭泽而渔,想要将北境最后一点民力物力,全部抽干,填入前线那个黑压压的无底洞去。
“大人,军令不可违,然曲阳实际情况……大人亦清楚。若强行按此令执行,恐丁壮征尽,田地荒芜,存粮罄空。届时,莫说支援前线,便是本城军民,亦将陷入绝境。”
“那你说怎么办?”郑县尉语气不善,“难道我等还抗命不成?”
“下官不敢。”秦云意说,“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核实本城实际丁口、存粮实数,据实上报郡守府,恳请酌情减免。同时,加紧动员,能征多少是多少,能筹多少粮是多少。但……”
他话锋一转,“须有章法,不可如上次般,任由胥吏差役横征暴敛,激起民变。”
徐县丞沉吟。这秦云意说的,是稳妥之法,据实上报,或许能争取到一些宽限,但郡守府如今也压力巨大,能否通融,实在难说。
“也只好如此了。”徐县丞叹道,“秦先生,你即刻组织人手,重新核查丁册、粮册,务必准确!蓝主簿,你负责草拟呈文,陈明我曲阳苦衷。郑县尉,城防和征调事宜,由你总揽,务必稳妥,不可生乱!”
“下官领命!”三人齐声应道。
从二堂出来,秦云意面色凝重,如今,刚刚好不容易有了一丝起色的曲阳城,恐怕又要再次陷入动荡了。
他快步走向西市。
茶摊边,周三、孙老、李匠人等人正聚在一起闲聊,脸上还带着清丈和修渠带来的些许轻松,见秦云意匆匆而来,神色不对,全对视一眼,站了起来。
“秦主事,出什么事了?”周三忙问。
“北边战事紧急,邯郸来了严令,要二次征丁征粮。”
短短一句话,如冷水泼进热油锅,三人脸色瞬间煞白。
“二……二次征调?”孙老声音直直发颤,“上次征的,还没回来几个……这、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粮食也没了……去年存的种粮,春天都吃差不多了……”李匠人也喃喃道。
茶摊其他茶客也围拢过来,听到消息,顿时炸开了锅,惊恐、愤怒、绝望的情绪迅速蔓延。
秦云意抬手,压下嘈杂:“各位父老,稍安勿躁!此事县衙已知晓,徐大人正在设法周旋,会据实上报本城困难,恳请上峰体恤。但在命令更改之前,征调不可避免。”
“秦某在此,向各位保证两件事:第一,此次征调,必按律令章程进行,绝不容胥役借机勒索、欺凌!凡有违规者,严惩不贷!第二,县衙会尽全力,保住各户最基本的生存口粮和种子,绝不让大家活活饿死!”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让慌乱的人群稍稍安定下来。
“秦主事,我们信您!”语毕,一个汉子喊道,“可……可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是啊,年年打,月月征,这日子,没法过了……”悲愤的低语再次响起。
秦云意也是心中苦涩。是啊,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七国纷争,弱肉强食,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他一人之力,又能改变多少?
但他不能倒下,更不能表现出软弱。
“日子再难,大家也要过下去。”他提高声音,“只要我们人还在,田还在,就总有希望!上次我们能清田修渠,这次,我们也要想办法,挺过去!”
民众听秦云意这番鼓励的话语,心中勉强有了底,他们左右看看,互相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缓慢散开了。
“周三,你联络的各家商户,加快进度,边境商路若还能走通,或许是一条活路,至少能让急需的物资进来。”秦云意看向周三,小声地与其商讨起来。
“秦主事,就听您的!”
秦云意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他还要回县衙,主持丁粮核查,那将是又一场与时间和金钱的博弈
走到街口时,他若有所感,回头望去。
茶摊斜对面,那家香烛纸马铺的屋檐下,青袍道人不知何时又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朴素道袍,手持拂尘,静静望着这边。见秦云意看来,道人再次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似乎比上次多了些深意,不是审视,倒像是……带有了些鄙夷和讽刺意味在?
这道士,到底意欲何为?为何总在紧要关头出现?
但时间紧迫,他无暇深究,只是朝道人略一拱手,便匆匆赶回县衙。
夕阳西下,如今,新的风暴已至,风刮满天,山雨将要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