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活人?
他化为人形,悄无声息地走向气息来源,终于,在一处遍布尸体,遍布破损战车的岩石缝隙里,他找到了他:
那是个赵国的士兵,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只是……他腹部被长矛刺穿,伤口溃烂,高烧使他神志不清,嘴里还喃喃念叨着“娘……水……”之类的话语。显然,他是被遗弃在这里等死的,不是遗弃,也是放弃。
秦云意站在他面前,沉默地盯着他。
救,还是不救?
年轻士兵仿佛是感知到了些什么,他无意识地伸出手,五指在布满血污的岩石上徒劳地抓挠,直到指甲折断,流出汨汨鲜血。
秦云意纠结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选择蹲下身,用指尖缓缓凝起一丝细微的妖力——他选择了治他,这力量虽不能起死回生,但可以暂时抑制伤口的溃烂,缓解些许痛苦,带来一点清凉,或许……这也能当作一个毒物,能让他走得稍微安详些……罢。
秦云意将手伸向他。可就在此时,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身后响起。
“施主慈悲。”
秦云意心中一惊,身上若隐若现的鳞片几乎要全部炸开——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什么气息,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秦云意猛地转过身去,同时身形向后急退数丈,那双红色、冰冷的竖瞳正死死地盯着来者。
来者是一个道士,还好,不是之前那个青袍道人。
此道士约莫五十许年纪,面容清癯,肤色微黑,像是常年经受风吹日晒。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旧道袍,多处打着补丁,脚下是一双磨得几乎见底的麻鞋,背上负着竹篓,手里拄木棍……乍一看去,这就是个最寻常不过的游方郎中或者采药道人,没什么特别的,哪怕是混在逃难人群里,估计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秦云意丝毫不敢大意。
“道长……别来无恙。”
秦云意谨慎开口道,仿佛下一秒,他就能随时准备应对道士的进攻。
可蓝袍道士没管他,秦云意看见他叹了口气,径直走到那年轻士兵身边,蹲下查看,接着他动作熟练地翻开竹篓,取出几味草药,再用随身水囊的水调成糊状,轻轻敷在士兵的伤口上。
“贯穿伤,伤口在左腹偏下……嗯,肠腑应该受损了,瞧这溃烂的颜色,毒热已侵内腑。失血过多,又受了风寒,能撑到现在,唉,也是命硬,心志比常人坚韧些……”
道士一边施救,一边低声自语,仿佛在跟秦云意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交代什么事情。之后,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有些发暗,显然已经用了很久。
“……幸好没伤到要害腑器,只是肠子破了,毒血内渗。这几针,暂且封住几个要穴,止住毒血继续扩散,再激发他本身一点残存的生机……”
他将银针刺向士兵的穴位,每下一针,那年轻士兵紧绷的身体就会微微放松一分,急促痛苦的呼吸也稍稍缓和了许多。
“可惜,贫道医术有限,草药不全,只能暂且稳住生机,延缓几日,至于能否活命,还是要看他造化了……”
他语气平和,动作轻柔,看向士兵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悲悯。
秦云意静静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戒备虽未完全放下,但至少缓了许多。
这道士……似乎真的只是来救人的。
“道长慈悲。”秦云意缓缓开口,语气仍带着试探。
那道士正低头给士兵喂一点清水,闻言,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老,却很清澈,仿佛能洞彻人心。
“慈悲谈不上。”道士摇摇头,声音依旧温和。
“贫道……只是路过,看见了,便伸把手。在这乱世里,能活一个是一个,就像……就像施主方才想做的一样。”
秦云意挑起眉,“自己刚刚想做的一样?”他想。
那道士却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是低头继续照料士兵。半晌,在将士兵安顿得稍好一些后,他又从竹篓里拿出一件破旧但干净的麻布外袍,盖在士兵身上,然后才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沾上的泥土和血渍。
“施主,此处血气冲天,尸秽弥漫,久留伤身,更易引动心中戾气……前方往东约十里,有个破败的山神庙,虽然荒废,尚能遮风挡雨,贫道来时曾在那里歇过脚,还留了些干柴。”道士看向秦云意,缓缓开口道。
“施主……若之后暂无急事,不妨随贫道去那里稍坐?贫道随身带了些粗茶,虽劣,也能解渴驱寒。”
他的邀请很自然,语气平和,就像寻常路遇。
秦云意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呼吸渐渐平稳的年轻士兵——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他要做的了。
秦云意沉默片刻,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道长了。”
之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片血腥弥漫的死亡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