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算盘一响,黄金万两李卫的手指在算盘珠上停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这是陈文强从未见过的表情——这位向来杀伐果断的浙江巡抚,此刻竟像个守财奴似的盯着账簿上的一串数字,眉头拧成了川字。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撩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老陈,”李卫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实话告诉我,这批货,究竟是从哪儿来的?”陈文强站在书案前,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层。他太了解李卫了——这位爷平日里嘻嘻哈哈,说话跟胡同串子似的没个正形,可真要到了用这种语气问话的时候,那就是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回大人,”陈文强清了清嗓子,“这批紫檀木料,来路清白。是犬子乐天从福建商人手里收的,正经八百的生意,契书税票一应俱全。”李卫抬起头,目光如刀:“福建商人?什么时候福建商人能弄到内务府才配使用的金星紫檀了?老陈,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陈文强心说坏了。事情的起因要从半个月前说起。曹家被抄的消息传到杭州时,陈文强正在和李卫商议运河码头的扩建事宜。李卫接到的密旨很明确——查抄江宁织造曹頫家产,所有物资造册登记,解送京城。可谁也没想到,曹家库里竟然藏着一批成色极好的紫檀木料,粗的有一人合抱,细的也有碗口粗细,其中十几根木料上带着星星点点的金色纹路,那是只有南洋深山里才出产的金星紫檀,价比黄金。李卫当时看了清单,倒吸一口凉气。这批木料的来路他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该怎么上报?如实写,曹頫的罪名上还得再加一条“逾制”,可这案子已经定了性,多此一举反倒显得他李卫办事不周;不如实写,万一将来有人翻旧账,那就是欺君之罪。思来想去,李卫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这批木料不记入正册,由陈文强出面“处理”,所得银两充入浙江藩库,算作地方公项。这样一来,既免了麻烦,又给浙江财政添了进项,两头得利。陈文强当时满口答应,回头就让陈乐天去办。可他万万没想到,乐天那小子竟然从中做了手脚——木料卖了是真,银两入了藩库也是真,可乐天在交易过程中,悄悄截留了三根品相最好的金星紫檀,通过另一条商路运到了自家在苏州的铺子里。这事做得极其隐蔽,连陈文强都是三天前才知道。“大人,”陈文强咬了咬牙,“实不相瞒,这批货确实有些曲折。但请您放心,犬子截留的那三根料子,没有动用一分一毫的官家银两,全是走的陈家自己的本钱。大人若觉得不妥,我即刻让乐天原样送回。”李卫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月光碎了一地。“老陈,”李卫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你吗?”陈文强一怔:“大人抬爱。”“屁的抬爱。”李卫转过身,“我用你,是因为你够聪明,但不是那种自作聪明的聪明。你知道分寸,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可你那个儿子,乐天,他比你聪明,比你狠,也比你贪。”这话说得极重。陈文强脸色一白,扑通跪了下来。“大人息怒!乐天年轻不懂事,都是草民管教无方——”“起来。”李卫打断他,“我要是真想治你的罪,就不会单独见你了。”他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扔在桌上。陈文强拿起信,只看了几行,冷汗就下来了。信是苏州织造李秉忠写的,措辞客气却暗藏锋芒——说是听闻浙江有人在市面上兜售金星紫檀,品质极佳,恰好京城有贵人在寻此物,不知李大人能否代为引荐卖家?信末还特意加了一句:“闻此物出自江宁曹氏旧藏,想李大人在浙近水楼台,必知端倪。”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知道你李卫私吞了曹家的东西,别以为能瞒天过海。“这……”陈文强的手微微发抖。“李秉忠是怡亲王的人。”李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怡亲王管着内务府,曹家那摊子事,原本就是他让抄的。你说,这封信是什么意思?”陈文强脑子飞快地转。怡亲王允祥,那是雍正皇帝最信任的兄弟,说一不二的人物。李秉忠既然敢写这封信,要么是怡亲王授意,要么是李秉忠想借此邀功。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一个事实——那三根紫檀的事,已经瞒不住了。“大人,”陈文强深吸一口气,“此事因草民而起,草民愿一力承担。三根料子连夜送还,再向李秉忠赔罪,就说——”“说什么?”李卫冷笑,“说这是你陈家的生意,跟我李卫没关系?老陈,你是不是觉得李秉忠傻?”陈文强哑口无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李卫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你那个儿子,乐天,今年多大了?”“回大人,二十二。”“二十二,好年纪。”李卫点了点头,“年轻气盛,敢想敢干,跟我当年一个德行。不过话说回来,他截留那三根料子,用的全是自己的本钱,这事办得确实不算亏心。”陈文强愣住了。他本以为李卫要兴师问罪,没想到话锋忽然转了向。“老陈,我这么跟你说吧。”李卫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李秉忠这封信,说好办也好办,说难办也难办。好办在哪?他想要东西,我们给他东西,堵住他的嘴。难办在哪?他既然知道了紫檀的事,难保不知道别的。曹家那档子事,水太深,我不想陷进去。”陈文强听出了弦外之音:“大人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这事不能光靠堵。”李卫的眼睛在油灯光里闪着幽光,“得让李秉忠觉得,他跟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陈文强心头一跳。这话太狠了。李秉忠是苏州织造,三品大员,怡亲王的心腹。要把他拉下水,谈何容易?“大人,”陈文强斟酌着措辞,“李秉忠此人,草民略有耳闻。此人爱财,但更爱名。他在苏州修了座园子,花了十几万两银子,到处请人写诗作赋,就为了留个‘风雅’的名声。”李卫眼睛一亮:“接着说。”“草民斗胆,”陈文强压低了声音,“大人可知李秉忠那座园子的地基是怎么来的?”李卫眯起眼睛:“怎么说?”“那园子的地皮,原先是苏州一家米行的产业。米行老板姓周,三代经营,家业殷实。三年前,周家忽然被告发私通海盗,全家下了大狱,家产充公。那块地,就这么到了李秉忠手里。”李卫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你的意思是,李秉忠手上也不干净?”“草民不敢妄下断言,”陈文强说得滴水不漏,“但草民听说,那个告发周家的人,是李秉忠门下的一位清客。而周家下狱后,那位清客忽然在苏州开了两家铺子,本钱从何而来,无人知晓。”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老陈,”李卫忽然笑了,笑得很畅快,“你这个人啊,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一肚子坏水比我还要多。”陈文强连忙拱手:“草民不敢,草民只是……”“行了行了。”李卫摆摆手,“这事你不用管了,李秉忠那边我来应付。至于那三根紫檀,让乐天留着吧,算是给年轻人的教训——做事要留后路,别只顾着往前冲。”陈文强千恩万谢地出了巡抚衙门,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他上了马车,陈乐天正坐在车里等他。年轻人脸色发白,显然也知道了信的事。“爹……”“回家再说。”陈文强闭上眼,声音疲惫。马车辘辘驶过杭州城的石板路。夜深了,街面上几乎没了行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经过。陈文强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一件事。“乐天,”他低声问,“那三根紫檀,你打算用来做什么?”陈乐天犹豫了一下:“爹,我想做一套家具。不是拿来卖的,是……”“是什么?”“是送给一个人的。”陈乐天的声音很轻,“一个很重要的人。”陈文强没有追问。他知道儿子不是莽撞的人,截留那三根料子,一定有他的道理。可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句:“乐天,咱们陈家能在杭州站稳脚跟,靠的是李大人。但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你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一个人身上。”陈乐天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马车在陈府门前停下。陈巧芸正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光映着她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忧色。“爹,大哥,”她迎上来,“事情怎么样了?”陈文强摆了摆手:“进去说。”三人进了内堂,陈文强把李卫的话一五一十转述了一遍。说到李秉忠那封信时,陈巧芸的脸色变了。“爹,”她忽然开口,“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陈文强一愣:“怎么说?”“李秉忠的信,表面上是冲着紫檀来的,可您想,他是苏州织造,跟浙江巡抚平级。他凭什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要挟李大人?除非——他背后有人撑腰。”陈文强心头一凛。这话说得在理。李秉忠虽然是三品官,李卫也是三品,而且李卫是雍正亲自提拔的宠臣,论圣眷,十个李秉忠也比不上。他敢写这封信,必然有所倚仗。“你是说,怡亲王?”陈文强问。“不止。”陈巧芸摇了摇头,“爹,您还记得曹家被抄之前,陈浩然从江宁送回来的那封信吗?”陈文强当然记得。那封信里,陈浩然用隐晦的笔法提到一件事——曹頫之所以被查,表面上是亏空公款,实际上是有人在背后捅了刀子。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曹頫的亲妹夫,讷亲。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讷亲,满洲镶黄旗人,祖父是康熙朝的辅政大臣遏必隆。此人官不大,但门路极广,在京中结交了不少权贵。曹頫倒台后,江宁制造的肥缺,据说就是讷亲在背后运作,想让自己人顶上。“你是说,李秉忠跟讷亲有来往?”陈文强皱起眉头。“不是有来往,”陈巧芸的声音很冷静,“我让人查过,李秉忠的小儿子,娶的是讷亲的表侄女。两家人是姻亲。”堂内一片寂静。陈文强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李秉忠这封信就不是单纯的敲竹杠了,而是一步棋。一步冲着李卫来的棋。“消息可靠吗?”陈文强问。“乐坊里有个姐妹,嫁给了李秉忠府上的账房先生。”陈巧芸说得轻描淡写,“她无意中听到的。”陈文强看着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记得巧芸小时候只会弹琴唱曲,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弯弯绕绕的门道?“爹,”陈巧芸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这个世道,光靠琴棋书画活不下去的。”陈文强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乐天,”他转向儿子,“明天一早,你去趟苏州。”“做什么?”“找陈浩然。”陈文强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在曹家待了那么久,又提前脱了身,一定知道些内情。你问问他,讷亲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陈乐天点了点头。“还有,”陈文强补了一句,“那三根紫檀,暂时别动。先看看风向往哪边吹。”夜深了,陈文强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烛火摇曳,映得那些数字忽明忽暗。他想起十年前在山西的日子,那时候他只是个煤窑的小老板,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出了多少煤。现在呢?他住着三进的宅子,做着江南数得上号的大生意,背后有李卫这样的靠山,儿女们一个比一个出息。可他却觉得,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了。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陈文强正要熄灯歇息,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心头一紧,披衣起身。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门房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老爷,不好了!衙门来人了,说是有紧急公务,请老爷即刻去一趟!”陈文强的手微微发抖。李卫今晚才见过他,什么事这么急?他快步走到前厅,只见一名巡抚衙门的差役正站在院里,神色焦急。“陈老爷,”那差役压低声音,“大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什么话?”“算盘一响,黄金万两。可这算盘要是打错了,赔进去的可不止是金子。”陈文强脸色骤变。这句话,是他今晚在书房里对李卫说的。原话是:“大人放心,草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打算盘。算盘一响,黄金万两。算盘再响,片甲不留。”现在李卫让人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意思再明白不过——事情有变,你陈文强,得做好最坏的打算。陈文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门去。马车在夜色中疾驰,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隐隐觉得,那个叫讷亲的人,那张看不见的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而陈家、李卫、甚至整个江南的格局,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