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玠听到这里,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微微松开了一些。他不是不懂这些,只是他这辈子行事向来堂堂正正,修钓鱼城是堂堂正正,写奏章是堂堂正正,连被贬回临安坐冷板凳都是堂堂正正。这种迂回曲折、借力打力的手段,他并非不能理解,只是骨子里始终隔着一层。但此刻,他看着尹志平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睛,忽然觉得,或许正是自己这份“堂堂正正”,才被曹玉堂拿捏了这么多年。“就这么办。”余玠的声音沙哑,却不再犹豫,“凌捕头,你随我去联络旧部。我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的人虽不算多,但都是这些年我反复试探过、确认没有被黑风盟药物控制、且心中尚存忠义的老兄弟。曹玉堂的织造司盯得紧,我一个人联络他们,每次都会被跟上。但你我二人配合,你引开织造司的耳目,我进去见人,或许能成。”凌飞燕点头,干脆利落。“事不宜迟,我们今夜便开始。余大人,名单上最靠得住的是哪几个?我们从最近的开始。”两人便凑在烛火下,就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低声商议起来。尹志平站起身,对月兰朵雅使了个眼色。月兰朵雅会意,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将门轻轻带上。庭院里,月光如水,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巡夜更夫的梆子声已渐渐远了,整个临安城都沉浸在深沉的夜色之中。月兰朵雅跟在尹志平身侧,脚步轻快,湛蓝的眸子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她本就是草原上长大的姑娘,最怕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闷在帐篷里无所事事。今夜这一连串的谋划虽然复杂,但至少——终于要动手了。“哥哥,你说那个曹公公,武功到底有多高?”她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猎手评估猎物时的认真与好奇。尹志平沉吟了一瞬。“从飞燕描述的那次交手来看,曹玉堂的武功极为糅杂诡异——大力金刚掌的刚猛、鹰爪功的阴毒、还有几门连她也辨不出来路的奇诡招式,明明彼此毫不相干,却被他硬生生捏合在一起,转换之间虽略有滞涩,却胜在出其不意。飞燕说她再打下去未必会输,但那份‘不知道下一招会是什么’的忌惮,才是最要命的。这就好比你跟一个人交手,对方招式凶猛霸道,你虽被压得喘不过气,但至少知道他下一拳还是这个路子,心里有底;可曹玉堂不同,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招是从少林金刚掌突然变成武当绵掌,还是从大开大合的重手骤然化为贴身短打的擒拿。这种未知的恐惧,比单纯的凶猛更让人脊背发凉。若论纯粹的速度,他不及残影——残影的快是极致的、纯粹的、无需思考的快;但若论诡异莫测,此人犹有过之。”月兰朵雅听到“残影”二字,神色微微一动。她没有参与重阳宫前围杀残影的那一战,但后来听老顽童和赵志敬多次提起过。她知道那一战有多么凶险——老顽童、金轮法王、尹志平、凌飞燕,四大高手合力,才将那黑风盟四大金刚之首斩于刀下。凌飞燕的陌刀在其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那套以慢打快、以柔克刚的刀法,恰好是残影那种极致速度的克星。天蚕功的缠、粘、化、引四劲,将残影的无影旋风刀拖入了泥沼,才给了其他人一击必杀的机会。月兰朵雅沉默了一瞬,忽然抬起头,湛蓝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有些异样。“哥哥,我问你一个问题。”尹志平侧过头看着她。“你问。”“我和凌姐姐的武功,谁更厉害?”夜风忽然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尹志平看着月兰朵雅。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赌气,没有试探,甚至没有那种女孩子问出这种问题时通常会有的、藏在眼底的紧张和期待。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像是问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比如“明天会下雨吗”,比如“这条路往前走通向哪里”。但尹志平认识她这么久,太了解她了。她越是认真,越是这样面无表情,心里翻涌的东西就越多。这个问题从她嘴里问出来,翻译一下就是——“哥哥,我和凌姐姐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只不过草原上没有那么多水,她换了一个武林中人更熟悉的问法。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试图用模棱两可的话糊弄过去。她问得认真,他就该答得认真。“你的武功更高。”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飞燕现在是五绝初期。你融合了冰蚕与朱蛤之后,冰火长春罡已成,修为稳稳在五绝中期。单论内力深厚和招式威力,你比她强。”月兰朵雅依旧没有表情,只是那双湛蓝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但是,”尹志平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面对残影那种纯粹以速度取胜的对手,凌飞燕的天蚕功恰好克制他。天蚕功的精髓不在‘快’,而在‘粘’。她能把残影的速度拖慢,让他的无影旋风刀转不起来。这种克制,不是武功高低的问题,是武功路数的问题。”,!他顿了顿,看着月兰朵雅的眼睛。“所以不是谁更厉害。是面对不同的敌人,你们能发挥的作用不同。”月兰朵雅依旧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青石板上斑驳的月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极轻极轻,像是夜风拂过草尖,像是湖面漾开的一圈极细的涟漪。尹志平没有追问她“嗯”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月兰朵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月光下,谁也不说话。老槐树的叶子重新沙沙响了起来,夜风裹着远处隐约的桂花香气,拂过他们的衣角。两人一路无话,脚下却丝毫不慢。穿过几条冷清的小巷,绕过几处早已熄了灯火的民居,他们很快便接近了之前跟踪孟海和高先生时发现的那处偏僻宅院。月光下,那宅院的轮廓比上次来时更加破败,墙头的荒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瓦片上积着厚厚的落叶,一切都显得寂静而寻常。但尹志平的脚步忽然停住了。月兰朵雅几乎在同一瞬间也停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宅院里有动静。不是那种毫无防备的日常动静,而是一种刻意的、压低的、带着紧张感的动静。脚步声很轻,却很密,不止一个人。尹志平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月兰朵雅噤声,然后悄无声息地掠上墙头,伏低身形,朝院内望去。月兰朵雅紧随其后,如同一只无声的夜枭,落在尹志平身侧。院内,孟海正扛着那根铁棍,大步流星地从屋里走出来。他身后跟着高先生,依旧是那副清瘦文士的打扮,但此刻眉头紧锁,脚步匆匆,全然没有上次那种从容淡定的气度。两人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穿粗布短打的汉子,看模样像是教众,个个神色紧张,有人怀里抱着包袱,有人手里提着刀。高先生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催促着:“快,快。教主有令,今夜必须转移到新的落脚点。东西不要带太多,拣要紧的拿。”孟海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扛着铁棍便往外走。那几个教众也匆忙跟上,一行人出了宅院,沿着小巷疾步而去。尹志平与月兰朵雅悄无声息地从墙头飘落,远远缀在后面。孟海一行人走得极快,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颇为熟悉,左拐右绕,穿过了几条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窄巷,又绕过一片早已荒废的菜圃。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忽然豁然开朗——一座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宅邸,突兀地矗立在这片破败民居的深处。那宅邸门前挂着两盏素纱灯笼,灯光昏黄,却将门前一对石狮子照得轮廓分明。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从那高大的院墙和飞檐的轮廓来看,绝非寻常人家。更让尹志平在意的是,宅邸四周看似寂静无人,但他敏锐地感知到,院墙内、廊柱后、屋顶上,至少有十几道气息在暗中潜伏。这些人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显然都是练家子,且训练有素。孟海一行人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高先生上前,与门口一个身穿深色长袍的中年人低语了几句,那人微微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孟海扛着铁棍,大踏步走了进去。那几个教众也鱼贯而入。尹志平对月兰朵雅使了个眼色。两人没有从正门硬闯,而是绕到宅邸侧翼,寻了一处灯光照不到的院墙,提气轻身,无声无息地翻了上去。落脚处是一片修剪得颇为整齐的花圃,几株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浓得几乎化不开。两人借着花木的遮掩,迅速靠近了那透出灯光和低沉人声的正堂。正堂极为宽敞,远比从外面看时显得更深更大。尹志平透过窗棂的缝隙向内望去,只见堂内黑压压地聚满了人,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虽多,却丝毫不乱。所有人都盘膝坐在地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田里的秧苗,横平竖直。他们双手搭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正前方那座高台。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甚至连咳嗽声都听不到一声。几十个人的呼吸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起伏同步,汇聚成一股极低极沉的声浪,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又像是地底深处岩浆的涌动。高台上,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身披月白色长袍的女子,袍子的料子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珠光,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两片薄薄的嘴唇。她的双手从袍袖中伸出,白皙修长,十指微微张开,像是在虚空中托着什么无形的东西。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如同一尊被供奉在神龛中的玉像,清冷,圣洁,不可侵犯。月兰朵雅凑到尹志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这就是白莲教的教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尹志平微微点头。他注意到,那些盘坐在地上的教众,看向高台上那女子的眼神,不是敬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仿佛那女子手里攥着他们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只要她轻轻一松手,他们就能得到救赎。这种眼神,他见过。在前世那些纪录片里,在那些被传销组织洗脑的人脸上,在那些跪在“大师”面前痛哭流涕的信徒眼中。高台上的女子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像是一根极细的银针,不刺耳,却直直扎进耳膜深处,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倾听的魔力。“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她只说了这八个字,堂下数十人便齐齐俯首,额头触地,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尹志平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女子身上,而是缓缓移向高台两侧的阴影。那里站着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腰间佩刀,胸前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阴沉黏腻的气息,他太熟悉了。黑风卫。而在黑风卫的簇拥之中,有一把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料子寻常,剪裁也寻常,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在宫观里抄了半辈子经文的普通道士。但他坐在那里,周围的黑风卫都微微侧身朝他站着,那姿态不是护卫,是随时听候吩咐。尹志平的目光与那个人隔着一整座正堂的距离,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朝尹志平藏身的窗棂方向看了一眼。但尹志平早已收回了目光,整个人如同一块石头般融入了墙壁的阴影之中。:()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