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抽油烟机地转,把辣椒和肉的香味绞成一团。王师父在颠锅,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油光锃亮。小勇,下楼买箱啤酒,要冰的。李师父在旁边切葱姜,菜刀磕着案板:快点啊,菜马上好,别耽误了开饭。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抓起吧台上的零钱往出走。玻璃门推开时,风铃响了一声,外面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菱形的亮斑。墙上的挂钟刚敲过四下,时针稳稳地指着,像根钉进木头的钉子。这栋楼是老商住楼,一到三层是商铺,四层往上是住户。我们在后厨所在的七楼待了快半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空无一人,不锈钢壁上沾着点指纹,映出我模糊的影子。我按了,轿厢缓缓下降,灯光在头顶忽闪了一下,像接触不良。到一楼的过程很顺利,就是电梯运行时的声比平时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轨道里。推开旋转门出去时,我回头看了眼电梯,门正慢慢合上,最后一秒,我好像看见轿厢角落里有个黑影,蹲在那,像只缩起来的猫。想啥呢?小卖部的张婶递过来一箱冰镇啤酒,纸箱上凝着水珠,今天咋这么晚?平时这时候早该备菜了。师父刚要。我付了钱,抱着箱子往回走。啤酒箱有点沉,勒得胳膊生疼,阳光晒在背上,却没觉得热,反而有点凉飕飕的,像有人在后面吹冷气。回到商住楼,旋转门转着,把外面的噪音挡在身后。电梯刚好停在一楼,门开着,我抱着箱子进去,按下。这次的灯光没闪,轿厢里却多了股味,像旧书发霉,混着点檀香,说不出的古怪。我往角落挪了挪,离那股味远点,眼睛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1,2,3,4数字跳到的时候,电梯顿了一下,门缓缓打开。我愣住了。外面不是熟悉的七楼走廊。没有挂着红灯笼的包间门牌,没有后厨飘来的菜香,只有一条黑漆漆的通道,墙壁是裸露的水泥,上面布满了裂纹,像干涸的河床。通道尽头有盏灯,昏黄的,忽明忽暗,把影子拉得老长,缠在地上,像堆乱麻。搞什么?我皱着眉,探头往通道里看了看,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股土腥味,吹得我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电梯是不是坏了?怎么停在这种地方?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出去时,身后传来个声音,很低,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你跟我走,还是留在这。我猛地回头,电梯角落里站着个男人。他穿着件褐色的褂子,布料看着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戴着顶深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个尖尖的下巴,皮肤白得像纸。他就站在刚才我觉得有黑影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你是谁?我的心跳,抱着啤酒箱的胳膊更紧了,这是哪?七楼怎么变成这样了?男人没回答,还是那句话,压着嗓子,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通道里的灯闪了闪,灭了。黑暗瞬间涌过来,把电梯口吞了一半。我看见通道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影影绰绰的,像好多人挤在一起,往这边看。我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留在这?跟这个古怪的男人走?哪个都不对劲。可通道里的黑暗太吓人了,像有张嘴在等着咬我。跟你走。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男人似乎点了点头,转身按了。电梯门缓缓合上,把那片黑暗挡在外面。我盯着男人的背影,褐色的褂子后颈处有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缝的。电梯下降时,我总觉得背后有人看。偷偷瞥了眼不锈钢壁,映出男人的影子,他的礼帽下面,好像没有脸,只有一团黑。电梯到一楼,门开得很慢,响,像生锈的合页。男人先迈了出去,步子很轻,没一点声音,褐色的褂子在惨白的灯光下,像块褪色的旧布。我赶紧跟出去,怀里的啤酒箱硌得肋骨生疼。旋转门就在不远处,玻璃上映出外面的街景,张婶的小卖部还开着,门口的遮阳伞歪歪扭扭的。男人径直走向旋转门,褐色的身影在玻璃上划过,像滴在水里的墨。他穿过旋转门的时候,门居然没转,他的身体直接穿了过去,像个影子。我愣了一下,赶紧追过去,手刚碰到旋转门的把手,就听见有人喊我:小勇?你站在这干啥?是一楼的保安,老李,正坐在值班室门口抽烟,烟圈在他脸前散开,像朵灰蒙蒙的花。李叔!我松了口气,指着旋转门外,刚才跟我一起出来的那个男的,穿褐色褂子戴礼帽的,你看见了吗?老李眯着眼往门外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卖水果的小贩在吆喝,骑电动车的差点撞到行人,哪有什么穿褐色褂子的男人。啥男的?他磕了磕烟灰,就你一个人从电梯里出来的啊,抱着箱啤酒,站在那发愣好半天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不可能!我急了,他刚从旋转门出去!就穿话没说完,我突然愣住了。怀里的啤酒箱,刚才还冰得烫手,现在居然一点凉意都没有了,纸箱也变得干巴巴的,像放了好几天。你这孩子咋了?老李站起来,凑近看我,脸咋这么白?是不是中暑了?他的手碰到我额头时,我突然听见电梯的方向传来的一声,门开了。扭头看去,空荡荡的轿厢里,那盏灯又开始忽闪,褐色的影子好像又蹲在了角落。我没事。我往后退了退,躲开老李的手,我先上去了,师父等着呢。这次进电梯,我死死盯着楼层数字,1,2,3,4,5,6,7。每跳一个数字,我的心就松一点。电梯运行得很平稳,没有声,也没有那股发霉的檀香。门开了,外面是熟悉的七楼走廊,红灯笼在风里晃,后厨飘来糖醋排骨的香味。你可算回来了!王师父拿着锅铲从后厨冲出来,围裙上沾着番茄酱,跑哪去了?打电话打了十几个,一个都不接!打电话?我懵了,掏出裤兜里的手机,屏幕黑着,按了按,没反应,我手机没响啊,是不是没电了?没电?李师父也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空酒瓶,我们从四点半打到五点半,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时针稳稳地指着,分针快到了。我脑子的一声,像被人用棍子打了一下。怎么可能?我出门的时候是四点整,买酒来回最多十分钟,就算在电梯里耽误了点时间,也绝对到不了五点半!这一个多小时,我在哪?我我张了张嘴,想说电梯里的怪事,想说那个穿褐色褂子的男人,想说那个黑漆漆的通道,可话到嘴边,却觉得像在说胡话。谁会信呢?算了算了,回来就好。王师父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赶紧把酒搬进来,客人都快到了。我抱着啤酒箱走进后厨,炉火地舔着锅底,可我怎么也暖和不起来。刚才在电梯里闻到的霉味,好像钻进了鼻子里,现在还能闻到,混着菜香,说不出的恶心。手机充上电后,屏幕亮了,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王师父和李师父打的,时间从四点三十五分开始,一直到五点二十分。我盯着那些时间,后背一阵阵发凉。四点到五点半,这一个半小时,我到底在哪?跟着那个戴礼帽的男人,穿过旋转门之后,我又做了什么?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了?那天晚上收工后,我躺在员工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转着,咯吱咯吱响,像电梯运行的声音。闭上眼,就是那个黑漆漆的通道,还有男人压着嗓子的话:跟我走,还是留在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老李说没看见那个男人,可他穿过旋转门的样子太真实了,像块石头投入水中,悄无声息,却实实在在地过去了。还有那个啤酒箱,从冰的变成不冰的,只用了短短几分钟?越想越怕,我索性爬起来,想去一楼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点线索。宿舍在六楼,我没敢坐电梯,顺着楼梯往下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黑黢黢的,脚步声在里面撞来撞去,像有人在跟着我。走到七楼的时候,我停了停。白天那个熟悉的走廊,晚上看着有点陌生,红灯笼的光透过纸罩渗出来,红得像血,照在墙上,影子晃啊晃,像有人在跳舞。后厨的门没锁,虚掩着,我推开门走进去,想找点水喝。刚摸到饮水机,就听见外面传来的一声——电梯到了。谁会这么晚来七楼?我屏住呼吸,躲在冰箱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可几秒钟后,一个褐色的身影走了出来,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是那个男人!他没有走向后厨,也没有走向包间,而是径直走到电梯对面的墙前,停在一幅山水画旁边。那幅画是王师父挂的,说是招财,画的是条瀑布,水流得哗哗响。男人伸出手,在画的左下角摸了摸,像是按了个什么机关。一声轻响,画后面的墙居然动了,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和我白天在电梯里看到的通道一模一样,一股土腥味混着霉味飘出来。男人弯腰走进洞口,褐色的褂子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墙又缓缓合上,恢复成山水画的样子,一点痕迹都没有。我躲在冰箱后面,浑身的血都快冻住了。手里的水杯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外面的脚步声停了。过了几秒,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压着嗓子,像贴着耳朵说的:你跟我走,还是留在这。我猛地回头,男人就站在厨房门口,礼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你你想干什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背紧紧贴着冰箱,冰凉的金属硌得我生疼。,!男人没回答,又问了一遍:跟我走,还是留在这。他的身后,电梯门还开着,轿厢里的灯忽明忽暗,映出他褐色的影子,像块浸了血的布。我突然想起白天那个消失的小时光,想起手机上的未接来电,想起老李说就你一个人。如果我刚才选择留在这,会怎么样?是不是就会像那段消失的时间一样,被困在某个地方,没人知道,没人发现?我不跟你走!也不留在这!我抓起旁边的菜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你到底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男人似乎愣了一下,帽檐下的阴影动了动。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向电梯,褐色的褂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像条蛇。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的一声,消失在楼层数字的跳动里。我握着菜刀,瘫坐在地上,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敢站起来。画后面的墙纹丝不动,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是噩梦。可地上的玻璃碎片还在,提醒我那不是梦。第二天,我跟王师父和李师父说了这事,他们俩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你说的那个通道王师父磕了磕烟袋,是不是在画后面?您知道?我愣住了。这楼以前是个戏楼,李师父叹了口气,几十年前失过火,烧死了不少人,其中有个唱老生的,就总穿件褐色的褂子,戴礼帽我的心猛地一沉:他他死了?烧死的,王师父的声音有点发紧,听说火是从后台着起来的,他没跑出来,被发现的时候,还戴着那顶礼帽那他为什么会在电梯里?老辈人说,李师父往画那边看了看,他死得冤,魂魄困在这楼里,总在找替身。以前也有晚班的服务员说,在电梯里见过个戴礼帽的男人,问他跟我走还是留下,要是选了留下,就再也没出来过那选跟他走呢?选跟他走的,王师父的烟袋锅灭了,就会像你这样,丢了段时间,啥都不记得,好像被抽走了一样。我突然想起那个啤酒箱,从冰的变成不冰的,原来不是几分钟,而是一个多小时。那段时间,我到底跟着那个男人去了哪里?那幅画后面的通道是以前戏楼的后台,李师父的声音压得很低,烧塌了之后就封死了,没想到那天下午,我没敢再坐电梯,从楼梯跑回了家。我辞了职,再也没去过那栋商住楼。后来听以前的同事说,王师父把那幅山水画摘了,后面的洞口用水泥封死了,还请了人来做法事。可他们说,从那以后,电梯总在七楼停,明明没人按,门也会打开,空荡荡的轿厢里,总有股发霉的檀香。有次深夜,保安老李在监控里看见,一个穿褐色褂子的男人走进电梯,按下,轿厢里还放着一箱啤酒,纸箱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电梯到七楼后,门开了,男人走出去,褐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而监控上的时间,一直停在四点。我现在再也不敢坐电梯,尤其是老旧的电梯。每次看到戴礼帽的男人,都会吓得浑身发抖。手机里还存着那些未接来电,时间定格在四点三十五分。我总觉得,那段消失的一个半小时,不是被抽走了,而是被藏了起来。藏在那个黑漆漆的通道里,藏在褐色褂子的褶皱里,藏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说不定哪天真的会再遇到那个男人,他还会压着嗓子问:你跟我走,还是留在这。而这次,我该怎么选?:()半夜起床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