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时,我弟阿武猛踩了脚刹车。副驾的我往前栽了个趔趄,后脑勺磕在车窗上,疼得眼冒金星。操,这破地方。阿武骂了句,推开车门跳下去。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爬满了纹身,从脖颈缠到手腕——最醒目的是左臂那尊石狮子,鬃毛炸开,獠牙外露,墨色的线条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高山度假村建在山顶坡上,几栋公寓像积木似的嵌在半山腰。我们住的302在最靠边的一栋,阳台正对着片黑黢黢的林子,风穿过树梢,的像有人哭。纹身店老板说这地方清净,适合养伤。我拖着行李箱往公寓走,水泥地被晒得发烫,你这胳膊刚纹完,别瞎折腾。阿武的新纹身还裹着保鲜膜,是昨天刚纹的石狮子。他以前不信这些,觉得纹身就是耍酷,这次非说狮子镇宅,偏要找个偏僻地方住。公寓里一股潮味,像闷了半世纪的霉。拉开窗帘,玻璃上沾着层灰,外面的林子更黑了,树影扭曲着,像张牙舞爪的鬼。晚上别开阳台灯。我擦着玻璃,招虫子。阿武没应声,正对着镜子扯保鲜膜。石狮子的眼睛被他抠得发亮,像真的要从皮肤里跳出来。怂样,他瞥了我一眼,还怕虫子?我没理他。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连虫鸣都没有,透着股说不出的怪。晚饭在山下的农家乐吃的。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看见阿武的纹身,眼睛缩了缩:小伙子,这狮子纹得凶啊。镇邪。阿武灌了口啤酒,不以为意。老头嘿嘿笑了两声,往山上瞥了眼:这山上邪乎,几十年前打过仗,埋了不少人得了吧,阿武打断他,我爷爷就是老兵,还能怕这个?老头没再说啥,转身去后厨了。我看着窗外的山影,总觉得那片黑沉沉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全黑了。阿武洗了澡就往床上躺,手机刷得响。我坐在阳台抽烟,玻璃上的灰被风吹得打旋,远处的林子像块浸了墨的布,沉甸甸的。哥,你看这狮子够劲不?阿武举着胳膊凑过来,保鲜膜被汗水浸得发皱,明天再去纹个底座。我刚想说别折腾了,眼角突然瞥见玻璃外面——有个白影在林子里晃了下,快得像闪电。啥东西?我猛地站起来,烟头掉在地上。阿武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外面只有黑漆漆的树,你看花眼了吧。也许是吧。我踩灭烟头,拉上阳台门,锁扣一声,像颗石子投进水里。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迷迷糊糊间,总听见阿武翻来覆去的动静,还夹杂着他低声的咒骂,像在跟谁吵架。第二天一早,我被重物落地的声音惊醒。阿武蹲在地上,手里的台灯摔得粉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神直勾勾的,像丢了魂。咋了?我冲过去扶他,他的胳膊烫得吓人,做噩梦了?不是梦阿武的声音劈了叉,指着阳台玻璃,外面外面全是人我心里咯噔一下,走到玻璃前。外面阳光正好,林子绿得发亮,几只鸟在枝头蹦跶,哪有什么人?你看清楚了?昨晚我睡不着,阿武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就坐起来看手机,忽然觉得有人看我。抬头一看——玻璃外面全是脑袋,挤得满满当当的,都在往里瞅!他的声音越来越急,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有穿大褂的老头,有戴军帽的兵,还有女的,梳着发髻,脸白得像墙灰他们不说话,就盯着我看,像看动物园里的猴子!我后背一阵发凉。阿武从来不撒谎,更不会编这种离谱的瞎话。你是不是纹身发炎,烧糊涂了?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实烫。我没糊涂!阿武猛地扯开保鲜膜,石狮子的纹身红得发亮,他们盯着我的纹身看,眼睛直勾勾的,像要把这狮子抠下来!他说,后半夜的时候,有个没头的兵趴在玻璃上,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玻璃上,像朵烂掉的花。还有个穿旗袍的女人,脸贴在玻璃上,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可他听不见。最吓人的是个穿古装的老头,阿武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他对着我笑,牙是黑的,手指在玻璃上划,好像在写啥我走到玻璃前,仔细看了看。上面确实有几道模糊的划痕,弯弯曲曲的,像小孩子画的鬼画符。收拾东西,走。我当机立断,开始扯行李箱拉链。这地方不能待了。现在就走?阿武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对,现在就走!妈的,这破地方谁爱住谁住!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手忙脚乱,t恤穿反了都没察觉。我看见他后颈的皮肤通红,像被什么东西烫过。这咋弄的?我指着他的后颈。阿武摸了摸,疼得了一声:不知道昨晚觉得痒,抓了几下。,!那片红印子形状很怪,像个模糊的手印。我们退房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盯着阿武的纹身看了半天,欲言又止。你们住得不舒服?我含糊了一句,有点吵。小姑娘低下头,小声说:这山上以前是乱葬岗,后来才推平了盖度假村。有客人说晚上看见过不干净的东西,但像你弟弟这样反应这么大的,还是头一个。他怎么了?那些东西好像很怕他的纹身,又好像很感兴趣,小姑娘的声音压得更低,以前有个道士住过,说这山上的魂魄都被困住了,见不着生人,更别说带这种有煞气的东西我心里一沉。石狮子镇邪,可也把这些孤魂野鬼引来了?阿武在外面发动了车,喇叭按得响,不耐烦了。我谢过小姑娘,赶紧往外走。经过302楼下时,我抬头看了眼阳台。玻璃上的划痕还在,阳光照上去,像一道道血印。林子里的风突然大了,树影摇摇晃晃的,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挥。开车下山时,阿武一路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把车窗关得严严实实,连点缝都不肯留,好像怕有什么东西钻进来。你说,他们会不会跟下来?他突然问,眼睛盯着后视镜。后视镜里只有蜿蜒的山路,空荡荡的,连根车影都没有。别瞎想,我递给他瓶水,离了那地方就没事了。可我自己也没底。刚才退房时,小姑娘说那些魂魄被困在山上,可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开到半山腰的服务区,我们停下来加油。阿武去买烟,我坐在车里等着,突然觉得后颈发凉,像有人在吹气。后视镜里,车窗外面贴着张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洞,正对着我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黑黄的牙。是阿武说的那个穿古装的老头!我吓得猛踩刹车,车地一声窜出去半米。外面的脸不见了,只有服务区的广告牌在风里晃。阿武拿着烟跑过来,敲着车窗:咋了?我指着窗外,声音发紧:刚才有个老头贴在玻璃上!阿武的脸瞬间白了,拉开车门就把我拽出来:走!赶紧走!妈的,真跟下来了!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眼神里全是恐惧——这是我头一次见他怕成这样。车开得飞快,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的惨叫。阿武时不时看后视镜,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骂谁。他们是不是冲我来的?他突然问,声音发飘,因为我这纹身?我想起前台小姑娘的话,那些魂魄又怕又好奇。石狮子是镇邪的,对他们来说,大概像黑夜里的灯,又刺眼又忍不住想凑过去看。可能吧,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回去把纹身洗了?洗个屁!阿武猛地拍了下方向盘,凭啥我洗?该滚的是他们!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左臂往衣服里缩了缩,好像那石狮子会引来什么。开到山脚下的国道时,天已经擦黑了。路边有家小旅馆,我提议住一晚,阿武却摇摇头:不歇,直接回家。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车窗外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退,像无数个追来的人影。快到市区时,阿武突然踩了脚刹车。他指着路边的绿化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看你看那!绿化带里,影影绰绰站着些,有穿军装的,有穿旗袍的,还有个没头的,手里好像还举着什么,在黑暗里晃。他们没动,就那么站着,朝着我们车的方向,像一排沉默的看客。阿武猛地挂挡,油门踩到底,车像箭一样窜了出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影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他们没跟来阿武松了口气,瘫在座椅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可我知道,他们没走。他们只是被城市的灯光挡住了,或者说,被人间的烟火气拦在了外面。但那双眼睛,那种像看动物似的好奇又贪婪的目光,已经刻在了阿武的骨子里,也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回到家的那天晚上,阿武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夜没出来。第二天早上我去敲门,他才打开门,眼下的乌青更重了,眼神呆滞,像丢了魂。没再看见什么吧?我问。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句:昨晚做梦,梦见他们还在窗外看我,密密麻麻的,挤得玻璃都要碎了他说,梦里的那些在说话,叽叽喳喳的,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叫。他听不清具体说啥,只觉得像在议论他,议论他胳膊上的石狮子。有个穿大褂的老头,指着我的纹身,好像在骂什么。阿武的声音发紧,还有个女的,梳着发髻,对着我哭,眼泪像血我没说话。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了。,!阿武没去洗纹身,但也没再添新的。他把那件印着骷髅头的t恤扔了,换成了长袖,哪怕天再热,也把胳膊遮得严严实实。有次我无意中看见他对着镜子看那石狮子,手指轻轻摸着狮子的眼睛,眼神里有恐惧,还有点别的什么,像在跟老朋友道歉。他再也没提过高山度假村,也没提过那些窗外的看客。但我知道,他信了。信这世界上真的有看不见的东西,信有些地方的寂静不是空无,而是挤满了沉默的看客,信他胳膊上的石狮子,不仅能镇邪,还能像块磁石,把那些被困在阴阳边缘的魂魄,一个个吸到跟前来。上个月,阿武去庙里烧了香,还请了串佛珠戴在手腕上,和石狮子的纹身一左一右,像在对峙。师傅说,这串珠子能挡挡。他摸着佛珠,眼神平静了些,不是怕他们,是不想再被盯着看了。我懂他的意思。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广场上,那种羞耻和恐惧,比任何鬼怪都让人难受。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阿武的房间还亮着灯。透过门缝,我看见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左臂举在眼前,借着灯光,仔细看着那石狮子的纹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道影子,像个沉默的看客。我没敢惊动他,轻轻退了回去。也许,那些山顶的孤魂野鬼从未离开。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钻进了阿武的梦里,藏在他纹身的线条里,或者,就站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继续好奇地盯着这个带着石狮子的年轻人,像在看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戏。而那尊石狮子,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獠牙似乎更锋利了,眼神也更冷了,像在守护着什么,又像在召唤着什么。至于阿武,他再也没去过任何偏僻的地方,甚至连晚上都很少出门。有人约他去山里露营,他只摇摇头,说:不去,怕被人当猴子看。说这话时,他下意识地拽了拽袖子,把左臂的石狮子藏得更紧了。:()半夜起床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