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麒自始至终面色平静。贺老太太晕倒时,他连眼皮都未曾侧一下。他依礼拜倒:“臣叩谢陛下天恩!”声音掷地有声。
送走宣旨内侍,母子俩一句话都没说,一个眼神都没对上,像陌生人一般各自回房。贺正麒转身离去,脚步不疾不徐,没有回头。方姨娘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姨娘越走越不安,脚下的路仿佛比来时长了数倍。待她踏进房间,一位老嬷嬷迎了上来,见她脸色不好,忙将屋里的丫鬟遣散,搀扶着她坐下。嬷嬷姓冯,五十来岁,面容柔和,眼神精明,是跟随方姨娘多年的人。丫鬟们都知道这是方姨娘最信赖的人,她的话就几乎等同于方姨娘,便都听话地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门。
冯嬷嬷声音压得低低的问道:“怎么了?圣旨说什么?”
方姨娘冷笑一声:“这贱种还真是有本事,又是晋升昭武校尉,又是得皇帝赐婚迎娶高门贵女。往后恐怕就彻底脱离掌控了。”
冯嬷嬷叹气道:“这不是亲生的就是不行。你和老太太日防夜防,就怕他不受控制白养了,这下可好,他前程不可限量,还娶了王府贵女为妻。将来如何,全凭他的良心。”
方姨娘狠狠撕扯着手中的丝帕,上好的杭绸在她指下丝线崩断,绣着的兰花扭曲变形。她愤恨道:“不管怎么说,他是我养大的,就该为我们方家尽心尽力。”她五官拧在一起,露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神情,与抄诗时的端庄判若两人,“这个孽障从小就喜欢那些打打杀杀的兵法,我怎么打都没用!还敢想办法进学宫,就是个忤逆的!我方家世代书香门第,最瞧不上这些粗鲁武将,他还偏要走那条路,根本不配做方家的外孙!”
冯嬷嬷阴阴地接口,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这血脉……是命中注定的,改不掉的……”
方姨娘脑海里忽然闪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银甲白马,英姿勃发。满街女子有人抛花,有人掷果,还有人羞红了脸躲在帘后偷看。那画面一闪而过,有一根针狠狠扎进她的记忆深处。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褪尽了血色。她的眼神像刀锋一样扫了冯嬷嬷一眼,那目光冷厉,冯嬷嬷立即闭嘴。
这道赐婚旨意,不光让贺家震动,也让安阳王府震动。
宣旨内侍宣读完毕,那明黄的圣旨还散发着墨香。王爷王妃微微惊讶,王妃愣了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很快反应过来,觉得这门婚事甚好,既能拉拢贺正麒这位前途无量的新贵,让贺正麒成为王府女婿,又不用把自己的亲女儿嫁过去。
只见郡主嘴唇微颤,脸色惨白,像被抽去了所有血色。她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晕过去了。幸好身边的芍药眼疾手快,稳稳地托住了她,才没让她当众出丑。
内侍走了之后,郡主眼神无比怨毒地瞪着皓月,恨不得将她万箭穿心。她咬着嘴唇,忍了又忍,唇上几乎要咬出血来。终究是没忍住,她猛地挣脱芍药的搀扶,冲了过来。
“你这个贱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想尽办法勾引人给自己后半生铺路。”郡主形同疯癫,又哭又叫,哪里还有半分郡主的仪态,“你竟敢把主意打到贺正麒头上,我非剥了你的皮不可!”她挥舞着手臂,指甲几乎要划到皓月脸上。
皓月略微惊讶,那惊讶只是一瞬,很快便明白过来。郡主也心悦贺正麒?也是了,贺正麒那长相,龙章凤姿,面如冠玉,是所有怀春少女的梦里人,郡主大概也不例外。
王爷马上上前安抚女儿,一把将她揽住,声音又急又怒:“怎么了?突然闹什么?”他转头看向皓月,目光里全是不满。
郡主扑到父亲怀里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父亲,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妹妹抢走了我的东西,你把她赶出去,你别让她嫁贺家。”
“你的东西?”王爷脸色骤变,马上想歪了,怒道,“什么意思?你与贺正麒有私?他却不负责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额上青筋暴起。
王妃“哎哟”一声,急急上前,一边拉开郡主一边解释,又气恼又尴尬:“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把郡主从王爷怀里拽过来,严肃教训道,声音压得低却严厉,“我怎么跟你说的?贺家你想都不要想,你在这儿闹什么?回房里去!”她对王爷解释道,声音放柔了几分:“她自己单方面的心思,王爷别乱想,什么事都没有。”她瞥了一眼四周的丫鬟婆子,示意她们都退下。
王妃扫了皓月一眼,那一眼极快,却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让她的宝贝女儿哭成这样,不管是什么原因,王妃都觉得是皓月带来的。
皓月微微叹息。她看了王爷一眼,王爷的眼神显然也是不满,眉头紧锁,嘴唇紧抿,觉得一个外人在家里闹出了麻烦,还让亲女儿又哭又闹的不成体统,都是皓月这个外人导致的。
果然,寄人篱下的日子是最难过的。这样的日子在清江府过了十多年,在京城又过了两年,从来就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可以全然自己做主,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家。
不过好在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等与贺正麒成立一个新家,便会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