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京城都在议论北境这场打胜仗,茶馆酒肆里人声鼎沸,处处都能听到大家对北狄吃败仗的欣喜,对此次立功将领的钦佩。
只有贺家反常。
正堂内,贺正麒的祖母贺老太太从得知贺正麒风光回京开始就没有丝毫喜悦,整日阴森得如同古墓里爬出的女鬼。屋内死寂无声,连呼吸都被刻意压低了,丫鬟婆子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恨不得将自己缩成影子贴在墙上。
府邸深处一所僻静的院落里,方姨娘正在临窗抄经。她约莫三十七八的光景,面容毫无血色,五官依稀能看出昔日的清秀轮廓,面庞消瘦,仿佛血色都被这深宅大院吸干了。一双眼睛大而空洞,幽深无神。她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规范,执笔运腕都一丝不苟地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风范。
她正抄录着一首词,是辛弃疾的《破阵子》:“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字迹工整娟秀,却毫无生气。
一个小丫鬟悄步进来,低声禀报贺正麒被皇帝当庭晋升为昭武校尉的消息。
方姨娘手中的紫毫笔脱手坠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划出一道墨痕,墨迹洇开,生生污了那句“赢得生前身后名”。
那丫鬟试图宽慰她,小声道:“姨娘,其实……公子这样也挺好的。靠自个儿的军功挣前程,将来封侯拜将,也能光耀咱们贺家门楣。就像……就像从前那位霍将军,当年进京封侯之时,是何等风光无限,多少人羡慕霍夫人……”
“住口!”
丫鬟被震得一哆嗦,再不敢吐露半个字。每次只要有人提及那位战功赫赫的霍将军,方姨娘便瞬间变得尖锐又可怕。
贺正麒终于回了贺府。皇帝已经同意了赐婚,旨意会派到家里,要不是得回来等候旨意,他根本不愿意踏进贺家一步。这府里的空气,每一口都带着霉味,还有两个令人窒息的“女鬼”。贺家旁支的亲友一听说他回来了,一个个堆着笑,提着礼,纷纷上门巴结,门槛都要踩塌了。
午后的贺府,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略显寂寥的庭院里,光斑点点。贺正麒难得在家中停留,只在前厅略微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关怀就离开了。那些人的笑容他太熟悉了,小时候是鄙夷,如今是谄媚,一样的虚伪。他把客人都交给同胞姐姐贺紫兰,独自待在自己那间几乎被遗忘的院落房间里。
这房间还是前两日才打扫出来。自从他进了学宫,这房间被贺家彻底遗忘在角落。若非贺紫兰时常强令仆妇清扫,他今日归来,怕是连个能躺下的干净地方都没有。
他用过午膳后躺在屋里午休,半梦半醒间似乎听着外间隐隐传来一声声咒骂,贺老太太尖刻的嗓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房门口。
“哼!别以为如今得了陛下几分青眼,封了个什么官衔,就以为自己翅膀硬了,能飞出这贺家的天了!”贺老太太并不进来,站在门口用那双浑浊透着精光的眼睛剜着他,目光如刺,“只要你还姓贺,就得听我这个老太婆的!就得在我面前规规矩矩尽孝!往后你的婚事,必须得我点头才行!你以为你进了学宫立了军功就了不得了?告诉你,有我在一天,就轮不到你做主!”
这些陈词滥调,贺正麒早已听得麻木,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如同念经。他低头整理着袖口,上面有他在边境沾染的风沙痕迹。
正当贺老太太骂得兴起,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门槛上时,一个下人连滚带爬、气喘吁吁地奔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老太太!老太太!宫里……宫里来人了!是宣旨的内侍官!已经到了大门外了!”
贺老太太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宫中来旨?她顾不得再骂贺正麒,忙不迭地吩咐:“快!快开中门!摆香案!所有人都出去迎接!”
没多久,方姨娘也闻讯匆匆赶了出来。她换了一身衣裳,收拾得一丝不苟,发髻梳得油光水滑,插着几支素银簪子。她一眼都没看贺正麒,还是那一身娇矜的派头,昂首挺胸,下巴微扬,好像这道圣旨是来封赏她的,好像她是被人捧着的千金小姐,而不是一个深宅里的姨娘。
当内侍官展开明黄圣旨,清晰有力地念出“赐婚安阳王府明颐郡主于昭武校尉贺正麒”时,跪在地上的贺老太太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
赐婚?还是出自王府的郡主?这样出身的孙媳妇,金尊玉贵,背后有王府撑腰,有皇帝封号,完全没有拿捏的可能。贺正麒又已经是皇帝极器重的人,前程似锦,再娶一个高门出身的妻子,以后还能听自己的话吗?
贺老太太本来想着从小将他贬低打压,想养成唯唯诺诺抬不起头的受气包窝囊废,好掌控起来让他跳不出手掌心,往后老老实实给自己无条件养老送终,要他干嘛就得干嘛。可如今完全事与愿违,贺正麒不管在前程还是婚姻都已经完全脱离了她能掌控的范围,已经是她远远够不到的位置,那只曾经被她攥在手里的麻雀,如今变成了翱翔天际的鹰。将来如何,她只能听天由命,仰人鼻息。
一想起多年前对待贺正麒的动辄打骂,罚跪的祠堂、抽在他身上的藤条、克扣的饭食,桩桩件件,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而自己,也一天天年老,腰背佝偻,腿脚不便,再也打不动了。巨大的恐惧死死掐住她的喉咙。她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身子一软,竟当场晕厥过去,歪倒在丫鬟身上,引得身旁一阵低呼骚乱。
方姨娘也脸色发黑,像蒙了一层灰。双手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又蔓延到整个手臂,怎么都止不住。她的眼睛终于看向贺正麒,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正眼看他。贺正麒跪在她前面,脊背挺直如松,肩背宽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孩子。方姨娘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竟觉得陌生。他不是那个随打随骂、只会缩在角落里哭泣的小孩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壮高大了?那背影像一座山,冷硬而不可逾越。她强行安定自己的心,再怎么样也有母子名分,他不能对自己怎么样?她越是这么想,脸色就越是煞白,那自我安慰的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