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们如同逃难般快步走出太极殿,没有人交谈,甚至不敢与同僚对视,每个人都感觉脖颈后凉飕飕的,仿佛赤锋卫冰冷的刀锋随时会落下。
乾阳杨氏传承上百年,树大根深,竟要倒塌了吗?
而与杨家过往甚密的其他几个世家,其府邸被赤锋卫围得水泄不通的消息,也很快如野火般传开,更是让整个京城的上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震荡。
引发这场滔天巨浪的源头,却寂静得可怕。
寝殿里地龙烧得暖融,安神的熏香静静燃着。
王忠垂手立在最外间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藏的悲恸,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玄王殿下抱着陛下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花乜姑娘凝重的神色。
王忠按照陛下的字条,将一切该传达的命令传达了出去,看着玄王殿下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杀神般冲出皇宫。
然后,他回到了这里,守着这具仿佛只是沉睡的龙体,守着内里不知飘荡在何方的君王魂魄。
内殿龙榻边,花乜静静盘坐着。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长发披散,闭目凝神,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手印置于膝上,周身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稳定的气息。
花乜在为晋棠的肉身护法,也在尝试感知那离体魂魄的踪迹。
而在龙榻之上,晋棠的躯体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雪,唯见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逝去。
只是那具躯壳里没有魂魄。
晋棠觉得自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被无形的气流裹挟着,紧紧跟随在萧黎身边。
他穿过了厚重的宫墙,目睹了萧黎以雷霆手段废掉杨澈,看着赤锋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那座奢华的府邸。
哭喊声,呵斥声,器物倾倒碎裂声……种种嘈杂。
晋棠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萧黎身上。
萧黎没有在杨府过多停留。
他将一应事宜丢给岳磐便翻身上马,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回。
马跑得极快,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
晋棠的魂魄被迫紧紧贴着萧黎,他能看到萧黎紧抿的唇线,看到他握缰绳的手背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的青筋,还有他另一只手中,始终死死攥着的那枚海棠玉佩。
那玉佩被他捏在掌心,几乎要嵌进血肉里。
回到宫中,萧黎径直回到了寝殿。
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他身上的暴戾和杀气像雪一样被他抖簌而落。
王忠迎上来,想要禀报什么,萧黎却像是没有看见他,径直越过王忠走向内殿。
走到龙榻边,萧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榻上安静沉睡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萧黎抬手,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甲胄。
冰冷的铁甲部件被他一件件卸下,随意丢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黎爬上床,掀开锦被一角躺了进去,伸出手臂将晋棠冰凉的身体轻轻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将脸埋进晋棠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只有淡淡的药香,没有了往昔那似有若无的温暖气息。
萧黎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在触碰到那过分单薄脆弱的肩胛时,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生怕弄疼了他。
他就这样抱着晋棠,一动不动,闭上了眼睛。
晋棠的魂魄飘在床边,看着这一幕,酸涩无比。
他伸出手,徒劳地想要回抱萧黎,想要告诉他,自己就在这里,没有离开。
可是他的手依旧穿透了萧黎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