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感觉,自己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上,四面是虚无的黑,两条笔直的白线延伸到虚无尽头,迈出的每一步都像在云端,没有脚踏实地的触感。
病症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他们被灭五感时的感受,会不会与这相似呢?幸村用自己凝滞的大脑思考了一番,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个巴掌大的球体咕噜噜滚到他脚边,幸村停下脚步——虽然他也无法确定自己方才是否真的在前行。
他难以再做出别的动作,但这球体一蹦一蹦地跃起,主动凑到幸村手中,贴着他的手心蹭了蹭。
它的样貌依旧隐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但幸村很清楚,这是一颗有些陈旧的网球。
幸村精市从未怀疑过网球对自己的重要性,但直到威胁到生命的重病降临,他才第一次清晰的感知到,网球对自己原来这样重要。
或许年轻几岁懵懂稚嫩的自己,会惧怕死亡而选择逃避;或许年长几岁成熟稳重的自己,会更理智而权衡利弊。但偏偏变故发生在他最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的年纪,三连霸的誓言近在眼前,网球的无边坦途刚刚起步,他如何能在在这里放弃?
在顺从父母心愿的几个月保守治疗后,他最终还是躺进了手术室。
白线尽头突然出现逐渐扩大的暖黄光点,伴随着耳畔并不惹人烦躁的温声低语。
“我们会为你带来喜讯的。”??
“幸村精市部长,生日快乐!”??
“部长什么时候能出院呢?领奖的时候,还是要大家一起才有意思呀!”??
“比赛看到最后我就想起来了,我的后辈曾和我提过今年立海大的劲头呢,是奔着三连霸去的吗?”??
“幸村,第二座全国优胜奖杯都摆不下了……改天叫上大家一起收拾一下展示柜吧!”??
“幸村君,希望你接任部长之后,能捍卫立海大国中网球部的荣耀。”??
“当然,幸村,全国三连霸毫无死角。”??
低语声越来越远,幸村不自觉迈开步伐,一点点靠近那扇光门。
跨过光门的一瞬间,视野骤然变矮,幸村抬头,看见一个看不清容貌的逆光身影。眼前高大的身影蹲下身来,将一个儿童网球拍的拍柄递到他手中。
幸村懵懵懂懂地握住球拍,这似乎是他在俱乐部的第一位网球教练,但十年过去,幸村已经记不清他的容貌与姓名。
幸村恍惚了一瞬,原来他已经打了十年网球。
教练揉了揉他的头发,嘴唇一开一合,然后扶着他的肩将他调了个方向。幸村转过身,温暖的光门就在他身后,门后那片虚无已经消失不见。
身后传来轻柔的推力,幸村迈步走进那扇门。
幸村先生察觉到轻轻握着的那只手微微一动,立马坐直,紧张地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孩子,正巧注意到他眼皮微动。
“精市?”幸村先生紧张地轻声呼唤道。即使医生告知手术很成功,躺在病床上的孩子也难免让亲人忧心。
幸村精市睁开眼,他还不能说话,只是轻轻弯了弯眼睛。
幸村先生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另一边趴在床边睡着的幸村妹妹也醒了过来,噔噔噔地跑去倒水,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时还不忘放轻动静。
藤野医生很快带着一群医生护士走了进来——那位主刀的专家在手术结束后就离开了,藤野医生的伤并不大碍,只是近期精细手术会有影响。
和白大褂一起映入幸村眼帘的还有扒在门边的一排脑袋,乱糟糟的黑毛、微暗的红毛、卤蛋似的光头、发出非人语言的白毛……
站在后面的柳生和柳别过脸去,一个盯墙一个盯笔记本,真田压低帽檐,好险憋住一声“太松懈了!”。
医护们围在床边检查,幸村父女二人都被挤了出来。幸村先生看着这群少年,神色动容:“感谢你们对精市的关心,只是今天不早了,我们恐怕也没有精力招待……”
“给您添麻烦了。”柳收起笔,一手按着一个脑袋往外拖去。仁王蹭到柳生旁边嘀嘀咕咕,顺便拉走了还想说什么的切原。
真田冲幸村父亲鞠躬,最后看了一眼被白大褂围在中央的身影。
万幸,手术成功了。
*
住院复健期间,幸村拒绝了同伴们的探望,只是从某天起,他的复健室长椅上每天都会出现一瓶崭新的运动饮料。这间复健室只有他一人使用,运动饮料又是他从前训练时爱喝的品牌与口味,显然是某人专门留给他的。
幸村旁敲侧击了仁王无果后,一时间想不到其他的怀疑对象。但无论如何也是一片心意,在交由藤野医生确认后,便收下了这些饮料。
住院复健的日子并不久,达到出院的最低标准后,幸村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这片困住他半年的白色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