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孙登,薨了。
消息传来时,潘淑正在书房临摹一幅雪景图,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污迹,她却恍若未觉,耳中只回荡着芳苓的禀报:“夫人。。。。。。太子殿下辰时在府上。。。。。。去了。”
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潘淑怔怔地抬头,看向窗外被积雪反射得刺眼的天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太子孙登,那个温雅仁厚、气度沉静的储君,竟真的就这样走了?
她不久前才在腊祭和元旦盛典上见过他,虽知他带着病,却未曾想。。。。。。
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太子乃国本,他的薨逝,对于孙权来说绝非仅仅是丧子之痛,朝局、后宫,乃至整个江东,都将因此掀起巨浪。
孙权为太子辍朝三日。
这三日,宫中一片死寂,处处悬着白幡,人人面色凝重,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
哀乐日夜不息,从远处传来,如泣如诉,听得人心头发颤。
潘淑换上素服,卸去钗环,增成殿内也撤去了所有鲜艳陈设。
她每日只在殿内焚香诵经,为太子祈福,也为那必然处于风暴中心、此刻心境难以揣度的帝王。
芳苓每日出去打探消息,回来时总能带回些只言片语。
“听说朝臣们已经开始上书了。”她压低声音道,“请陛下立新太子。”
“哪位皇子?”
“还能有谁?三殿下和四殿下。”芳苓的声音更低了,“三殿下是王夫人所出,四殿下是谢夫人所出,如今仲夫人被禁足,五殿下年纪还小,便只有这两位年长的皇子有机会。”
潘淑没有说话,只是望向窗外。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孙和,孙霸。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锋芒毕露。
她见过孙霸几次,那人身量高大,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和孙和的温润截然不同。
若论储君之才,两人各有长短,可立储从来不只是看才能,还要看母族、看朝中势力、看陛下的心意。
王夫人入宫最久,协理六宫多年,深得人心,作为后宫位份最高者,需主持部分丧仪内务,忙碌之余,她的眉宇间却隐隐透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是丧礼应有的悲戚,或许也有一丝对太子早逝的真心哀悼,但潘淑冷眼旁观,却也能察觉到那沉重哀色之下,一丝被极力压抑的、关于未来的灼热思量。
谢夫人亦如是,虽同样身着缟素,言行哀切,但那双眼眸的深处,闪烁的光芒却与王夫人隐隐相抗。
后宫表面哀声一片,底下却是暗流汹涌,所有人都在观望,在计算,在等待着太子之位空悬后,那必然到来的新一轮博弈。
而孙和与孙霸,这两位年纪较长的皇子,必然会迅速被推到风口浪尖。
至于孙权,这三日来,他未曾踏足后宫一步,他独居前朝,处理太子丧仪,接见朝臣,无人知晓他具体情形,只从御前零星传出的消息得知,却让所有人心头发紧。
“陛下今日又没进食。”
“陛下把呈上来的奏疏全摔了。”
“今日有朝臣又提立储的事,陛下当场让他滚出去。”
“王夫人今日去御书房,想劝陛下节哀,结果刚开口说了两句,便被陛下轰了出来,王夫人那脸色,奴才们这么多年都没见过。”
宫人们私下议论,都说陛下这两日脾气格外差,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除了赵成,没有人敢近他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