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冰凉,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她用自己的掌心,一点一点,试图将它捂暖。
“陛下,太子殿下生前,可曾让陛下失望过?”
孙权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那陛下可曾亲口告诉过他,他做得很好?”
孙权没有说话。
潘淑轻声道:“妾身小时候,父亲也总是对妾身很严,妾身画了一幅画,兴冲冲拿去给他看,他只会说,这里不好,那里不对,妾身一直以为,他是不喜欢妾身画的。”
孙权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她脸上。
“后来他走了,妾身收拾他的遗物,才发现他把妾身画的每一幅画都收着,一张也没有扔,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藏在箱子最底下,那上面,还有他写的批注。”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他说‘此处有灵气’,‘将来必成大器’。”
潘淑抬起头,看着孙权,“陛下,有些话,不说出口,对方也会知道的。太子殿下是陛下的儿子,他怎会不知陛下对他的期望?怎会不知陛下对他的爱?他每日来请安,陛下问他功课,那是关心,陛下对他严格,那是望子成龙,他都知道的。”
孙权看着潘淑。
雪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素净的脸照得温柔而宁静。
她的眼中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沉静的、让人安心的东西,像冬日里的一盏灯,微弱,却温暖。
她是第一个敢在这样的时候走进来、陪着他的人。
不是来劝他,不是来求他,不是来让他做什么,只是来添炭,送一碗羹汤,陪他说几句话,说一些他想听、却无人可说、也无人敢说的话。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还凉着,可在他掌心,一点一点暖了起来。
“这个时候来,你不怕朕?”
潘淑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点头。
“怕。”她道,“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好,妾身也听说了,王夫人来都被轰出去了,妾身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孙权看着她,“那还来?”
潘淑抿了抿唇,小声道:“可更怕陛下一个人待着,太难过了。”
孙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就那样蹲在他身侧,仰着脸,眼睛亮亮的,睫毛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点水光,不知是雪融了,还是盈盈的泪花。
她忽然又补了一句,“况且,陛下要轰妾身走,妾身就不走,妾身脸皮厚,轰不走的。”
孙权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却是这几日来,他第一次笑。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潘淑见他笑了,眼睛弯了弯,也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漾开,像春风吹皱一池水,温柔又明亮。
她站起身,从案上端起那碗羹汤,重新捧到他面前,“陛下,趁热喝吧,再凉下去,妾身可就白熬了。”
孙权看着她,伸手接过碗。
他低头,一口一口喝着,汤还温热,清甜的气息在口中散开,驱散了酒后的干涩与寒意,也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潘淑就站在他身侧,安静地看着他喝。
一碗汤见了底,他将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