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接过碗,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捧到他手里。
孙权端着茶,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潘淑没有走开,就站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看雪。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落无声的静谧。
良久,孙权忽然开口,“这几日,他们都在逼朕,登儿才刚走,他们就等不及了,每日上书,每日谏言,每日催朕立太子。”
潘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孙权说的是谁,是那些朝臣,是那些等着新君上位的人,也是这后宫里,那些蠢蠢欲动的眼睛。
王夫人,谢夫人,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的、正在暗中盘算的人。
太子死了,国本空悬,接下来,会有多少人睡不着觉?会有多少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把空着的储君之位?
“和儿,霸儿,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不足。”孙权继续道,“朕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知道他们身后的那些人都在等着。可朕不想这么快就决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疲惫,“朕的儿子,朕自己会看,不用他们来教朕。”
潘淑听着,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话,他大概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不能在人前显露犹豫,不能在人前谈论自己的儿子,只能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想着,一个人决定。
可此刻,他却愿意对她说这些。
或许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妃嫔,而是因为,她是此刻唯一安静陪着他的人,不会催他、不会逼他、不会用这件事来试探他心意的人。
她轻轻将手放在他肩上。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妾身不懂朝政,也不懂立太子的事,妾身只知道,陛下这几日没有好好用膳,没有好好歇息。”
她绕到他身前,蹲下,仰着脸看着他,“陛下要先顾好自己,才能顾好江山,太子殿下在天有灵,也一定不希望看见父皇这样。”
孙权低头看着她。
雪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像拂过一片花瓣。
“知道了。”他道。
潘淑便笑了。
她将脸往他掌心蹭了蹭,然后她站起身,伸手去拉他。
“陛下今晚去妾身那里吧。”她道,“妾身让厨房炖了汤,还做了几样小菜,陛下喝了汤,好好睡一觉,明日醒来,雪停了,天就晴了。”
孙权看着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唇角那一点小小的、期待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任由她拉着,潘淑便欢欢喜喜地给他披上大氅,又亲自提着灯,走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出御书房。
门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芳苓远远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另一盏灯,看着前面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心中暗暗惊奇。
这几日,多少人想靠近陛下都被轰了出来,王夫人来,被轰了出去,朝臣来,被骂了出去。
可夫人一来,陛下就跟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