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深吸一口气,提着食盒,推门而入。
御书房内,一片狼藉。
奏疏散落一地,有几封被撕碎了,碎片零零落落,案上的笔架被扫落在地,几只毛笔滚得到处都是,那只她常用的青瓷茶盏,也碎在了墙角。
孙权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双手负在身后,周身散发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潘淑轻轻放下食盒,先走到墙角,蹲下身,将那些碎瓷片一片一片拾起来,用帕子包好,放在一旁,然后又将散落的奏疏一一捡起,整理好,放回案上,毛笔也拾起来,重新插回笔架。
潘淑收拾完,走到角落的小炉边,拨了拨炭火,添了两块新炭,火苗重新蹿起,驱散了屋里的寒意。
然后她才打开食盒,取出还温热的瓷盅。
今日炖的是山药排骨汤,清润滋补,最是养人,她舀出一碗,捧在手里,走到孙权身后。
“陛下。”她轻声道,将碗捧到他手边,“趁热喝些吧。”
孙权没有动。
潘淑便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陪着他一起望着窗外。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御花园里的梅花开得正好,红梅似火,白梅如雪,在晴空下格外明艳。
良久,孙权终于开口。
“顾雍来,也是催朕立太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他说国本不可久悬,说群臣忧心社稷,说请陛下早定储君,以安天下之心。”
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却比咆哮更令人心悸,“一个个都当朕老了,糊涂了!太子尸骨未寒,就迫不及待地要朕定下继嗣,引经据典,暗藏机锋,无非是想左右朕的心思!”
潘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孙权转过身,看着她,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看穿。
“你说,”他忽然将矛头转向潘淑,语气森然,“这后宫之中,是否人人都觉得,朕该立刻在剩下的儿子里挑一个,堵上这太子之位?”
潘淑抬眸,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陛下,立储乃国之根本,自然需陛下圣心独断,深思熟虑。妾身不懂朝政,只知陛下乃天下之主,所思所虑,必是江东千秋万代之计。无论旁人如何催促,如何议论,最终能承天景命、继陛下大统的,必是陛下心目中最合适、最能安定社稷之人。”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妾身只是担心,陛下连日哀恸,又为国事劳心,恐伤及龙体,无论陛下作何决定,都请陛下务必保重圣躬,这江山,离不开陛下。”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其恳切,目光清澈地望向孙权,眼中没有对权力的渴望,没有对储位归属的刺探,只有对他身体的真切关怀。
孙权眼中的冰寒,在她的目光和话语中,一点点消融,那滔天的怒意,仿佛被一股温润的细流缓缓抚平。
他看了她许久,久到潘淑几乎以为他又要发作。
最终,他只是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那碗汤。
潘淑便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孙权低头喝了一口,汤还温热,清甜滋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潘淑站在他身侧,安静地看着他喝。